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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些逝去的和混沌的 ...

  •   “言不能尽意”将在这里具体呈现,语言尚且历经百转千回不可全信,文字的力量则更值得怀疑。所以我猜,最终呈现出来的东西可信度约不足三成,但如今世道,似乎没有什么不值得被怀疑。以下文字仅供日后回忆参考,或仅博君一哂,但愿我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又删掉了。
      我的记忆老是断片,很多人都这样说,所以这点我确实没骗人。半年前的记忆仿佛是从时空的另一端飘忽邮递而来,似梦非梦,所以也就在不知不觉间掺杂了很多被主观篡改过的片段,无可避免。
      我的记忆中外婆老是在哭,所以久而久之大家都害怕触及过往。外公因为癌症死后,很多事情都变了:婆媳矛盾加剧,她喝农药送医院抢救,每日以泪洗面,拒绝吃饭/一切都发生在一年间。
      后来她就被爸妈接了过来,每天的生活重心转移到了我身上,她可能自己不记得吃饭,但每天一定会准点给我送饭。她要是觉得日子没有盼头,我就会安慰她:“嘛,外婆你看,孙女都要上大学啦。”这样她就会开心,心想她一定要等到孙女考上大学,老头子心心念念的事情我一定得替他办到。然后终于等到了高考出分那一天,我听见她问我妈妈:“这分能上清华不?”大概老一辈的人只知道清华北大这两个大学吧,所以她就老是问我:“想考清华还是北大呀?”“那还是清华吧。”那一瞬间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哭着闹着想复读,无奈作罢。
      有一次我在家看跟建筑有关的书被她发现了,那时她肯定说了点什么,但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当时悲怆又不忍的神情。后来我再也没在她面前看过这类书。
      临近我要出发的日子了,我又隐约有点担心起来,她总得有一个新的盼头啊!她以前一直想回老家住,可是当年的房子早就不在了,人也走得七七八八,故乡冷清得不像话。家里人都反对,可她总说自己住不习惯,含辛茹苦养大的一对儿女,到头来,她竟然觉得住在他们家是寄人篱下。于是复杂的手续,一个新的承诺诞生了:“外婆,你要好好吃饭,等过年,房子就建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住了。”
      可她没能等到这一天。
      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切实体会她的感受,听说我刚到上海那两天,她一顿饭也没吃,整日整日地哭。我们之间倒数第二个电话,她从头哭到尾,那时我只觉不可理喻。
      想来从开始到结束,我都没有试着真正了解她。她大概和天下很多老奶奶一样护犊子,在外人面前永远威风八面。小市民身上的毛病,她一个不落,可我不想聊这些,我始终执拗又理所应当地认为她是最好的。
      他们总说她最疼的就是我,大概因为我是她看着长大的,可小时候的事情谁记得清!
      她总是在夜里起坐整宿不睡,我也就气呼呼地陪着她催她睡觉,当时我只怪她扰人清梦,谁会真正在意她到底因何绝望到失眠?母亲也总是怨她:“讲这些给孩子听,她以后跟你一样怎么办?”
      那时候早就习惯有个人在哭泣。
      而关于她的死和他们如何瞒我的故事,我也不想再提。我想说的,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一个很奇怪的毛病,这点怪异甚至时常引来麻烦。当别人都觉得我应该哭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力量却驱使着我笑。我记得我在外公灵前边磕头边忍笑,后来我妈都不得不承认我似乎天生感情缺失,好吧我也承认这很荒诞。
      所以当我妈一脸悲怆地告诉我外婆的死讯时,我很自然地就笑了,好在没有持续太久。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哭,嚎啕大哭,情绪失控,正因为如此清醒自己应该做什么,一切似乎还不算太糟。
      我讨厌哭,尤其讨厌在人前哭,因为一旦有人在,一切的行为或多或少都会带上表演的性质。所以一个人默默抽泣时适合思考自己究竟是为何而哭,由于深受加缪“眼泪只是脆弱的象征”的影响,我尽量避免因为害怕失去某个人的陪伴而哭。
      很抱歉我没办法述说她的生平,我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这个权力,我所有的,仅仅是在深夜用一些微末的手段缅怀她,尽可能地在回忆中美化她。
      而她的一生,也就如燕过留痕一般化作记忆里的一缕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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