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集》小梨子的秘密空间

2、杂谈

　　“她似乎急需表达，尽管面上不急不缓”
　　伸手摁掉屏幕上的亮光，闭眼的瞬间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一阵摸索、再解锁、打开手电筒、对准天花板，完成这一套工序后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开始回想这句话。
　　我讨厌和所谓的聪明人交流，我习惯在一堆不痛不痒的话里埋一些线头，却又不希望被人揪出来展示，谎言令人安全，所谓的语言只是不停地在安全区打转。只有在一些不需要考虑后果的出口里，言语的无力感才能被降到最低。
　　可这出口在多大程度上是必要的呢？输入框里反复编辑过的语句最后删得一字不剩，“对方正在输入……”反复显示三四次还是归于一片静寂。半年前的语言自己已经不想去认领，上个月的日记被我说服并非出自我手，昨晚发的微博今早就动了“杀心”，刚刚发送的话转眼就被撤回……羞赧自弃来得愈来愈快，作为一种“往事不记”的方式，“焚书”成为网络时代删帖删博的遥远隐喻。我表示我从未有过那样的心情，我宣布我不好意思再直面往事，我声称我不认识那个自己——但我还是无法否认，那个曾认认真真表达过自己的人，就是一脉相承的我。
　　那些羞赧、否认、争执、沟通无效纷纷提醒着语言出口的徒劳。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本以为能起来了，却没有，又没有，时间黏滞在床上，很难苦熬过去——明明没有多艰难的事，又无法简单地归结为不负责任的“赖床”。是想到日常的每一秒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展下去，洗漱刷牙洗衣服吃饭……同时想到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周每月每月每年还要重复这些事，就不知不觉在被窝里把一辈子的日常都提前厌烦了一遍。“你怎么还赖在床上。"我妈隔着门缝下了最后通牒，而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对他们来说，赖床只是赖床，没有严重的理由和轻松的理由，赖床都只是因为懒。而我当然无法对她说出我的严重，我不能说我觉得还要重复一万遍洗脸刷牙穿衣的早上好辛苦，我不能说生活这么无趣还要起来干吗，我不能无端端把赖床引向一个宏大的无趣的未来和一种精神疲敝的状态……何况到了语音，我自己都觉得这“严重”有些变质，变得矫情，变得可疑，变成了借口，变成名之为懒惰的精神错乱。可语言的无能并不能否认那“严重"的存在。
　　想要肋骨锁骨条条分明，又像是在以饥饿惩罚自己，却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只有在看到体重计数字回复原位的那一瞬，才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踏踏实实的掌控感，尽管那不足以令人雀跃并且一闪而逝——我很快就重新意识到，其实我什么都做不了。
　　喜欢丽丽这种劳动让我寄生在一个符号身上，换一种形式去补偿一些感情，占领一些感情，再让另一些感情有处可去，然后再去接受这些徒劳与紧随而来的静荡荡的空虚，它们消耗掉我的一个又一个白天，填补着一个又一个无梦的夜晚。他不会关心我晚饭吃了什么，假期是否无聊，不会看见我一遍又一遍地凝视镜子试图找到灵魂的印记，不会在我享受黑暗的时候替我拉开窗帘……所以爱豆是可爱的，我无法拥有他，所以梦见我献身于他，幻想自己是那个终其一生蜷缩在他门前的孩子，我长期占有的只是有害的这部分，醒来只是剥开一种幻灭然后跳入另一种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