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林絮公子

2、“这才乖，才是好孩子！” 听到院

　　听到院门开启的声音，两个孩子一时之间又是害怕又是错愕，竟没有一个敢回头。

　　“你俩干啥呢，都练完了？”两个孩子听到这熟悉的洪亮厚重的声音中带着不悦与斥责，更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二全儿心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一开始拦住弟弟，看到糕团，连自己也想吃了。

　　胖三儿因为害怕屏住了呼吸，本就红彤彤的脸蛋儿涨得更红了，他着急地看向哥哥，想从哥哥那里寻求些微安慰。而二全儿呢，心中正因自己没能阻止弟弟而气恼，见到胖三儿投来的焦急目光，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便看向旁边，不予理会，“背转身自埋怨我自己做差”，大致说的便是如此心境罢。

　　这对小哥儿俩心中一团乱麻，不约而同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对父亲解释眼前这一幕，小达子径自走进院子，也不说话，静静看着被抓了现行的小哥儿俩，半晌言道：“都转过身来吧，说说你俩干啥呢？”

　　两个孩子听到父亲说话，讪讪地转过身来，低着头不敢与父亲对视。刘恒春高大魁梧，两个小孩子木讷地杵在他身边，显得愈发得小了。

　　“你俩总得有一个人开口不是？”，刘恒春说着，打量着两个孩子。

　　胖三儿开口了“爸爸，我，我，我……”，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滚圆的脑袋上又淌起汗来。

　　刘恒春颇感不悦，呵断了胖三儿：“行了，说不清甭说。”，他转头看看二全儿，这孩子向来是脸皮最薄，每每因做错事被师长责罚的时候总会闷闷不乐。

　　此时二全儿正咬紧了嘴唇，两汪潭水般澄澈的眼中仿佛就要掉下眼泪来，小达子为人粗豪，见不得自己儿子掉眼泪，对振声说道：“老二，你说说，你俩干啥呢，好好儿说，不准哭。”

　　二全儿听父亲问到自己，不得不开口，却仍低着头，两手抓着衣角揉搓着，“我，我没管住弟弟，自己也想吃糕团，就，就……”，说完把头埋得更深。

　　接下来的事情刘恒春都看到了，也就不再过问。胖三儿本身年纪小，受不住院子外的诱惑干扰实属自然，来日方长，刘恒春心想，未来还有许多时间调教这胖小子，而二全儿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若不是为了阻止弟弟，这孩子绝不会因为其他事由在练功时分心。

　　“都把头抬起来，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今儿看在你俩初犯的份儿上，就不罚了，下不为例。”

　　两个孩子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刘恒春家规严格在整个上海梨园界都是出名的，平日里二全儿犯错时，轻则斥责，重则挨打，不知为何今日刘恒春却意外宽容了起来。见两个孩子抬起头，刘恒春不再板着脸，说道：“你们的小客人来了，换身衣服去，好生招待。”

　　“哥哥！哥哥！胖三儿！我来啦！”

　　伴着稚嫩清脆的童声，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跑进了后院，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裙，将本就白嫩透亮的脸蛋衬得愈加粉雕玉琢。这小丫头扎着两条麻花辫，在她跑向两个小哥哥的时候，头上的麻花辫也跟着欢快地一跳一跳。

　　刘恒春见孩子们的小客人自己跑来了后院，将这快乐的小团子一把拦腰抱住。

　　“大伯，大伯，我要和哥哥玩儿嘛！”，小丫头双手搂着小达子粗壮的脖子，两条粗短的小腿儿不住蹬着脚下的空气。刘恒春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她的小手搭在脖子上是那样柔软温暖。这一开口说话，饶是刘恒春这样铁打的汉子，心都立即融化成了水儿，他情不自禁对怀里的小丫头和蔼地笑，柔软了棱角分明的一张脸。

　　刘恒春是个十足的严父，在自己的儿子们面前从来都板着一张脸，和儿子们说话时的语气也总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气势，此刻对待怀里的小姑娘却是和颜悦色，满眼疼爱，和面对自家两个男孩子时判若两人。刘恒春怀里的小丫头正是他的盟弟——名旦角儿常桂卿家的千金玉琪，乳名唤作“妞子”。

　　刘恒春十年前来到上海，身边一直没有好的旦角儿与他配戏。那年七夕，常桂卿来与刘恒春搭班演应节戏《长生殿鹊桥密誓》，彼时两人都在扮相嗓音最好的年纪，台上的郎情妾意只让台下人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一出《长生殿》，不仅仅成就台上一对好角儿，在后台，刘恒春和常桂卿更因为一根红烧肘子一见如故，从此成为挚友弟兄。

　　自此之后的十年间，台上有刘恒春的薛平贵，必有常桂卿的王宝钏。有刘恒春的杨四郎，必有常桂卿的铁镜公主。有刘恒春的唐明皇，必有常桂卿的杨贵妃。

　　私下里，两家人也时常互相走动。因着这个缘故，妞子自打在娘胎里便常来小达子家做客，和刘恒春的孩子们亲如一母所生。

　　养了三个儿子的刘恒春对这个可爱柔软的小丫头十分喜爱，这些年里没少撺掇着常桂卿想将这个小闺女收作义女，只是爱女心切的常桂卿却总也舍不得让他人分走女儿的爱，自己的盟兄，也不成。

　　今天，常桂卿再次带着妞子来做客，妞子一进门便和刘恒春吵着要哥哥，小达子这才一大早就进了后院。此时妞子看到了哥哥们便兴奋地叫着要去同哥哥们一起玩儿。

　　刘恒春经不住妞子撒娇，轻声细语地对她说道：“好，好，大伯不是答应了妞子，两个哥哥今儿就不学戏，陪妞子玩儿一天，去吧”，说着，便小心地放这孩子下地。

　　“哥哥，哥哥！”，妞子两只脚一碰到地便不顾一切地向二全儿跑去，一把就要扎在他怀里，丝毫不顾二全儿刚练完功正浑身是汗。二全儿看着向自己冲来的小家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接住她，牵住她两只小手，让这小人儿停在自己面前。

　　妞子眨巴眨巴两只大眼睛，黝黑清亮的瞳孔照出二全儿清秀的脸庞。“哥哥抱！”，妞子甜甜地说着，一边向二全儿伸开手臂。

　　二全儿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妞子的脑袋，耐心地对她解释：“妞子乖，哥哥刚刚练完功，你瞧，我这身上都汗湿了，等一会儿，啊，哥哥换衣服。”

　　“我不，就要哥哥抱！”妞子嘟起了小嘴，二全儿又无奈又好笑，正想着如何安抚这小家伙。

　　这时胖三儿跑了过来，伸手捋了捋妞子的麻花辫，“妞子，你这辫子编得真好看。”

　　感觉到有人抓起自己的辫子，妞子马上转过脸，依然嘟着嘴，“不要碰我的辫子，碰坏了你赔！”

　　胖三儿见自己献了殷勤，妞子却不买账，也忍不住生起气来，“哼，不碰就不碰，本来想着翻跟头你看，现在你甭想看了！”

　　见胖三儿横起来，妞子也不肯示弱，立即说道：“谁稀罕看你翻跟头，你那么胖！哥哥跟头翻得可漂亮了！我要看哥哥给我翻！”胖三儿听到妞子说自己胖，终于忍不住生气地跑到一边。

　　二全儿瞧着两个互相置气的小人儿，想着前几日胖三儿便一直念叨着妞子怎么还不来玩儿，这下好容易盼到了小客人，一见面却开始斗嘴了，说不过小姑娘就跑，果然还是小孩子家家。

　　二全儿觉得有趣，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扬起柔和的弧度。

　　看胖三儿走开，妞子的小脑袋转向二全儿，“哥哥，胖三儿欺负我，我要哥哥抱嘛！”

　　二全儿平日里对弟弟洪声总是摆出一副兄长的的姿态，时时刻刻想着以身作则，为弟弟树立榜样，在胖三儿耍脾气时还会忍不住教育两句。而面对眼前这个从蹒跚学步时便跟在他屁股后头踉踉跄跄地跑，拽着他衣角长大的小丫头，二全儿从来都是又没脾气，又没主意，只好继续耐着性子哄她，“妞子，好妹妹。你看你怕你胖三儿把你的辫子扯坏，你的衣裳也这么漂亮，哥哥身上都是汗，抱了你，妞子就不美了，等哥哥换身衣裳来抱你好吗？”

　　妞子认真地听着二全儿的话，心里觉得似乎非常有道理，不，只要是哥哥说的，就是天底下最有道理的话。“嗯，好吧。”妞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全儿赞许地看着妞子，“嗯，这才乖，才是好孩子。”

　　得到二全儿的夸奖，妞子高兴地转过头，刘恒春抱着她到客厅玩耍，等她的二全儿哥哥换好衣服来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