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病人]夏令时》尾无首

11、重写的第一章 Ⅰ #关于相遇

　　#关于相遇、救赎与间歇性后悔#

　　这是一九四五年的夏天，德军正式签署投降书，威风一时的希特勒在地下室自杀身亡。
　　加拿大在意大利的作战军队开始撤离，汉娜曾经是其中之一。
　　但她选择了留在圣吉罗拉莫别墅，临近佛罗伦萨的破落修道院——它在战时被充作了临时医院，不知圣洁的修女婆婆们见到溅满鲜血的地板是否会大声尖叫。
　　不过汉娜并未考虑这些。
　　天气越来越热了，意大利的夏天正在逆着盟军汹涌赶来，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在盟军决定撤离托斯卡纳的那天听到了麦根去世的消息，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匆匆被护士长叫去收拾东西。
　　眼泪迟迟地落在收拾一半的折叠床上，因为躺过太多人而不能够看出眼泪那样脆弱的痕迹。
　　乔伊抱着一叠被子偷偷跑过来瞧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然而汉娜从那表情里觉察出一份看好戏的兴奋——战争的无聊使人对任何事情都充满兴奋，汉娜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总之，乔伊还是按着姐妹情深的规则安慰了她：“你瞧，我们都要习惯这个事情的......至少为国家而死比在斗殴里死掉听起来要光荣吧？”
　　汉娜觉得她在内涵麦根原本只是个街头小混混的事情。
　　闭嘴吧，臭/婊/子，太吵了。
　　乔伊无知无觉地继续说着，脸上的笑容有点要抑制不住了：“而且你的孩子才流掉没多久吧？这么伤心可不好，会伤到你自己的身子。要是你父亲还在的话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妈的！
　　很好，乔伊绝对在内涵，她一口气提及了两个战争倒霉蛋，还全是关于汉娜的。
　　放在平常汉娜绝对要和乔伊干架起来。战争没让她们学会别的，但论起泼妇她们不会输给任何人。
　　现在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没有继续流泪，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点无处可去的茫然——她现在属于谁呢？
　　角落里放着一双大码的男士皮鞋，麦根很喜欢它们，平常并不穿却总要拿出来擦拭。他说这是街头小混混买不到的好货，要留着以后回去结婚穿。如今上面落了一层灰，皮鞋并不知道主人不会再回来。
　　麦根，我要去哪儿呢？
　　乔伊用肩膀撞了撞汉娜，正要说些什么，却一头望进汉娜黝黑的瞳孔里，那里倒映着她的影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乔伊惊得忘记该说什么，支吾半天，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她见过那样的眼神，在垂死的伤员脸上。
　　汉娜目送着乔伊跑远，撇了撇嘴，其实她刚才只是在发呆，不过乔伊一幅受惊的模样跑掉也算遂了她的想法。总之，没人吵她就好了。
　　乔伊跑出去后碰到人便大声叫着“汉娜疯了”“她疯了”，一时整个别墅里哄乱起来。年轻的女孩儿们最不缺八卦的好奇心，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护士长从休息室的酣睡里醒来，不满地咬紧牙关，气沉丹田，然后一声令下：“安——静——”
　　世界重归于静。
　　白色的别墅，最右边的窗户敞开，映出室内女人的背影。她耸了耸肩，还是把头埋进了气味难闻的被褥里。

　　汉娜勉强算得上爱干净的人，头埋下去的当口便被气味熏得差点晕过去。然而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赖了一刻钟的时间。
　　她走出房间时大家已经整理完毕，坐在一起等待着护士长发号施令。瞧见汉娜走到了大厅，便古怪地瞅着她，带着点怜悯，还带着点嘲弄。
　　她们并未看太久，因为汉娜并不是什么称职的好奇对象，她只是一言不发地拎着行李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女孩儿们无趣地转过头去。
　　护士长一身轻松地走了出来，换上了漂亮的当季连衣裙，像是要立刻飞去与哪位军官春风一度。当然她脸上也的确春意盎然，大家都知道她的行事做派，因而也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
　　莫娜拍拍手，示意护士们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喜欢被众人注视的感觉。清清嗓子，她昂着头说道：“好了，很快部队就会派车子来接我们。大家收拾好行李，也不要收拾太多——有些没用的就丢掉！我们还要挤下整整一车人呢，别这么在乎自己！”
　　汉娜垂下头，摸了摸旅行袋里的那双皮鞋。
　　护士长继续昂着头说话，眼神却滴溜溜地扫视着在座的女孩儿们，“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想也许会有些善良的孩子们为大家出出主意——你们知道的，我们这里还有不少待治的病人，出于人道主义的要求，我们也将带上他们一起走——因此，每个病人都需要一个护士来看护照顾。好了，现在来举手吧，有谁愿意？”
　　莫娜假装公正地闭上眼睛，好让护士们有个犹豫的时间。虽然过了五秒钟她便睁开了眼。
　　没有人举手。
　　贴身照顾病人到回程结束，没有哪个护士愿意被继续摧残，她们可都受够了这群不死还叫唤不停的东西。
　　没有人。
　　她顿时便生气起来，脖子涨得通红，仿佛是有谁在拿刀割她的脖子：“怎么？没有人愿意吗？我平常和你们说的南丁格尔的精神都忘了吗？
　　现在，立刻，必须给我选出十四个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立刻！”
　　汉娜垂着脖子没有动弹，但她觉察到周围两边有股力量在挤着她，要把她挤出去。她可不愿意让她们如意，一群臭/婊/子！
　　于是她越发垂眉顺眼地站着，只是脚底板紧紧地抓住地面。
　　莫娜虚伪而惊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哦！很好！我的小天使们，你们的父母会为你们而骄傲的。”
　　她的声音来到汉娜身边。
　　“怎么回事？我们好像还差一个人呢——这里呢？这里还有没有善良的天使愿意来帮助帮助可怜的病人？”
　　乔伊在用更大的力气挤她。
　　汉娜紧了紧身子，大力地撞了回去。乔伊被撞得趔趄一步。
　　“哦！乔伊，你要站出来吗？”
　　“不，不，不......我并没有......”
　　汉娜心里一声冷笑，脑子里却突然浮出一双铁灰色的眼睛。那是躺在最角落的英国病人，总是一声不吭，总是突然冷笑。他长得奇丑无比，浑身焦黑，脾气还特别不好，没有护士愿意照顾他。当时汉娜正谈着恋爱，春风得意，于是通常愿意替其他人接手这个烂摊子。一来二去，英国病人成了她的专属照顾对象。
　　他要怎么办呢？
　　英国病人看起来撑不过今年夏天。
　　正出神想着问题，汉娜冷不防地被乔伊挤了出去——她站在了莫娜面前。
　　她抬起头，正好望见莫娜尖锐的鼻头，那上面正渗着薄汗，预示着莫娜已经没心情听护士们推拒。于是，她大手一挥，决定了：“好，汉娜，就是你了。那个英国病人，你领走吧。”
　　女孩儿们听到后揶揄地笑了起来，声音叽叽喳喳的。
　　汉娜想回头瞪一眼乔伊，又觉得照顾英国病人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顺从地走出去整理病人的行李。
　　他住在别墅的最里一间，因为他在睡觉时叫唤得最大声，连其他病人都想离他远远的。
　　汉娜走进去时病人睁着眼睛，他在望着窗外。外头阳光很大，翠绿的叶片像要渗出水来，还能隐隐听见年轻护士的嬉戏交谈声。
　　病人听着声响便缓慢扭过头来，眼睛眨了眨，算是和她示意。
　　汉娜尽量用欢快的声音同他吩咐：“我们要撤退啦，你也要回家啦。我来替你收拾收拾东西。”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装开心。
　　病人沉默半晌，然后说道：“把我留在这里吧。”
　　“什么？”
　　“我活不了多久了。”
　　汉娜勾勾唇，试图露出一些天真的神彩：“你不要乱说，大家都会活下去。”
　　“让我自己待在这里等死吧。我喜欢这里。”
　　“......你确定吗？”
　　女孩儿的声音变得低沉，一瞬间像是战争里的怨鬼。病人不由得又扭过头来看她。
　　她只是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吗？”
　　“嗯。”
　　病人这么回答了她。
　　“好，那我去和护士长说。”
　　汉娜转身离开房间，带起一阵风。

　　“你疯了吗？哦，不不，那个病人疯了！汉娜，你怎么能和他一起疯呢？”
　　莫娜用惊诧的神情面对着她。
　　汉娜也觉得自己有点鬼迷心窍，但她不擅长违背承诺。
　　“但是他的确活不久了。我想我们带上他反而占地方——您想，一个病人的位置能放多少行李呢？”
　　她知道莫娜其实要带的行李很多，所以才总逼着年轻护士们精简行装。
　　果然护士长意动了一瞬，慢吞吞地说道：“这样的话好像也有道理？”
　　汉娜内心嗤笑，果然是个肤浅的女人。
　　然而她却突然惊醒：“不行！这件事情要是被记者报道出去可是会被做文章的。汉娜，你不要忘记我们出来是代表着加拿大的形象！”
　　好吧，那估计是没辙了。
　　汉娜虽然不擅长毁约，但她擅长量力而行。
　　可病人望着窗外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中：窗外的生气与他毫无干系。她想到死去的老爹，他也是被人一把火烧死了，至死还躺在柴火堆里不敢动。如果那时有人帮他一把，事情会怎么样？
　　她又想到死去的麦根，他临死的时候有没有人为他祷告，有没有人替他收殓衣物？
　　她死去的孩子，能不能去天堂成为可爱的小天使？
　　“我留下来照顾他吧。”
　　汉娜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什么？”
　　护士长更加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我说，我留下来照顾他。他死了之后我再追上你们——这样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吧？”
　　莫娜终于正视汉娜的脸庞，那是张年轻女孩儿的脸，但已经留下了许多生命的刻痕。现在这张脸正面对着她，没有一丝松动的痕迹。
　　于是她点点头，严肃地回答：“好，这件事我不会上报。你......尽快。”
　　就这样，汉娜与英国病人被大部队抛下，留在了圣吉罗拉莫别墅。

作者有话说

　　是的，你没有看错！这个作者开始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