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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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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和宫里的药味很重,哪怕熏了许多龙涎香也盖不住。顾邜喜欢在承和宫里闻到这种盖不住苦药味,这说明那个人就快不行于世。姐姐候他已久,那个人该去寻了。
“小西,过来朕的边上。”躺在床上的承和宫主人对顾邜招了招手。小西是顾邜的乳名,知道的人并不多,活着的就只有这位帝王了。
“陛下。”顾邜握住了那只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很瘦,或者用裹了一层皮的骨头来比喻更为形象。
“小西,朕的时辰是不是快到了?”昔日纵横天下的帝王此刻奄奄一息。
“陛下不日便会大好。”顾邜把那只手塞回了被窝,还仔细的压了压被角。
“不必说这些虚话,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这么长的话他说起来很费力,似乎有点喘不过气。
“陛下正值盛年。”顾邜帮他顺了顺气。
“小西,朕看到阿荟了。”帝王转移了话题,他的语气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分外温柔。
“惠和皇后三年前便已仙逝。”顾邜的语调很平淡,仿佛说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是啊,三年了,你也快及冠了,可惜朕是看不见了。”帝王喘的更厉害了。
“陛下会看见的,只是年底的事了。”顾邜说。
“说起来,你的字应该让我帮你起。”帝王状似玩笑地说。
“臣,不敢当。”顾邜回答的很恭敬,至于内心究竟是何种念头,那就不便说了。
“唤作初宜如何?”这样顺口的回答,想来帝王想这个名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笃初诚美,慎終宜令。如何?”
“陛下,快未时了,陛下该歇息了。”顾邜并不接这个话茬。
“小西,今天是最后一次见朕,不多留一会儿吗?”帝王叹了一口气。
“臣,告退。”顾邜转身便走,完全不顾礼数。
“朕今晚就会驾崩,对吗?”帝王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一会儿要死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顾邜没有回答,连往外走的步子都没变。
“朕没有指责你的意味。”帝王说“毕竟你只是没有阻止罢了。”
没有人搭话。
“朕的遗诏放在张阁老那里,朕一驾崩他就会宣读。”帝王说。
这时候顾邜已经推开了承和宫的大门。
“帮帮郅晖吧,他好歹是你的亲侄儿,看在你姐姐的份上。”帝王轻轻地闭上了眼。
“你当初怎么不想想她好歹是你的夫人。”顾邜回头对床上躺着的帝王,可能是逆光的原因,帝王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还是记恨着朕的。”
回答他的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顾大人贵安。”承和宫外的宫人一个个的都装作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也不敢去擦拭额头上大滴的冷汗。要知道在这皇宫里秘辛可是会要人命的东西,有些要人命的东西不是他们这种人应该知道的。
顾邜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了停在一旁的小轿。
“主子。”轿夫微低下头,等待顾邜的吩咐。
“去东宫。”顾邜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下了命令。
小轿微微晃了晃,向着顾邜口中的目的地进发了。
“雁古。”
“主子。”一直候在一旁的雁古回声。
“把承和宫的宫人换上一遍。”顾邜说的风轻云淡,听着的人却是不寒而栗。
“诺。”
“雁奕。”在另一旁候着的雁奕回话。
“主子。”
“你回府寻一趟雁胡。”
“诺。”
小轿轻柔的晃动,外头传来了宫人们的求饶声,顾邜却在其中发散了思绪。
说起来这小轿还是那个人赏赐给他的,这宫中被允许乘轿的大臣也就独他一份了。
他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怜他体弱,让他少受累,也免得姐姐心疼。
他当时还当自家姐姐是苦尽甘来,寻了个好夫婿。虽是九五至尊却不似薄情儿郎。
现在想来也着实好笑,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又怎么会是好的夫婿?
被风吹起的轿帘轻拂过顾邜的手背,唤回了他发散的思绪。
也恰好,小轿停了下来。
“主子,到了。”
“顾大人贵安。”东宫候着外的宫人齐声请安。
“太子呢?”顾邜走下小轿问。
“正在书房习字。”回答顾邜的是这东宫的大总管玟华。
“太子今日日程如何。”顾邜信步向东宫书房走去,想来是很熟悉这的。
“太子爷卯时便起了身,习了半个时辰的武,用过早膳后便一直待在书房内。”玟华低着头随在顾邜身后,细细回答,并在心头默算,以防遗漏些什么。
“不曾用过午膳?”顾邜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不曾。”玟华的头更低了。
“你可曾传膳。”顾邜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太子爷未用。”玟华也只得暗暗加快速度。
“为何。”陈述的语气。
“好似是听了些嘴碎贱婢的胡言乱语。”
顾邜突然停下了脚步。
玟华差点撞上,连忙后退了个大步,伏在地上请罪。
“说的什么?”顾邜没计较这个,问。
“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奴婢怕污了大人的耳朵。”玟华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凉飕飕的,想来是被汗浸透了。
“说。”顾邜的字眼咬的并不重,却吓得玟华这个大总管抖了一抖。
“说,说是。”玟华暗暗咬了咬牙根,像是豁出去了。“说是大人您监国,等上头那位没了,太子就是个摆设。”
玟华华半响没听见声响,也不敢抬头,就这么伏着身子,冷汗直流。
“倒是个有见识的。”
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却让人心悸。
“太子用完午膳后,把那几个压到太子的书房前。”丢下这么一句话,顾邜继续向太子书房走去。
“诺。”待顾邜走远了玟华才敢擦自己满额的汗,直起身子开始执行命令。“小贵子。”
“干爹。”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的玟贵连忙起身上前。
“去把我今日扣在杂间的那些个人压去殿下的书房。”从一开始玟华就知道这人得扣着,嘴碎的人,在宫里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主子不追究是仁慈,可做下人的,若不守着自己的本分,却是没有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