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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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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疏扶着沉重的头从沙发上坐起来,掀开早晨贺霖为他盖上的毛巾被,感到浑身酸痛。神经抽动着,阵阵痛感与凉意钻进骨子,胃痛不止,经过昨晚的狂欢显然他有些发烧。
贺霖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已经去上班,姜疏拿起一只温度计含住,颓废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温度计上酒精的丝丝凉意通过舌尖传达至脑内,让他又一次打了一个寒颤。脱下鞋子,他裹紧毛巾被缩回沙发间的狭小缝隙之中发呆。
38.5摄氏度。胃里传来一阵痉挛,姜疏冲向卫生间,却被地毯绊倒在门前,兴许是因为发烧,各个感官都变得迟钝,明明磕得膝头淤紫却丝毫不觉疼痛。勉强地用无力的双臂支撑起上半身,抑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明明都到卫生间门口了。姜疏的脸颊抽搐了几下。贺霖的黑猫优雅地从他的身旁踱过,对他视而不见。秽物倾泻而出之后,似乎头脑也清醒了些许。看着周身不堪的场景,姜疏用喉头发出了恼火的低吼声,狼狈地爬了起来。
硬撑着灌了铅一般的身体打扫完这一摊,姜疏气喘吁吁地拖曳着脚步走向药箱。经过一番翻腾,姜疏仅仅找到了几片吞食服用的胃药。随手扣出两片便丢到嘴里,虽然很不中意表皮淡淡的苦涩味道,但是却可以让大脑清醒一些。苦涩渐渐蔓延开来,姜疏猛灌下一缸凉水,长舒一口气。
要去医院才行。姜疏挪到衣柜跟前,掏出一件衬衫和一条丝毫不搭调的夏威夷风短裤,耸了耸肩,便潦草地套上。偶然撇到旁边巨大的落地穿衣镜,不禁笑出了声——不修边幅的、满是胡茬的脸,微眯着的双眼,因发烧而变得黑红的粗糙皮肤,充满违和感的穿着,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怪胎。
姜疏临行前看了看那只黑猫。此时它正安静地蹲坐在电视机旁,凝视着他。琥珀一般的双眼不算清亮,亦不算浑浊,依然光滑漂亮的皮毛,均匀的身段。黑猫悠悠地摆着细长的尾巴,粉嫩的鼻头轻轻翕动着。
“我……一会儿就回来,猫咪。”因为猫的注视而有些不自在,姜疏尴尬地对猫说道。
“喵。”猫应景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姜疏。
正午的天气闷热不堪。天上阴沉的云不断压迫着地上匆忙的人,热浪卷起一线尘土,似乎是要下一阵雷雨了。
医院总是人满为患。没完没了的如长龙般的队列,咯噔作响的忙碌的手推车,不断呻吟的病患,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
姜疏燃起了一阵无名之火。
“啧。”在门前兜兜转转几圈,手不自然地放着裤子上巨大的兜里揉捏着。
伴随着一声深沉的叹息,姜疏转身走向医院旁不起眼的小药店。
39摄氏度。姜疏觉得体温似乎上升了——毕竟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先前的体温。胃痛也同样无法纾解。
沙发垫与沙发垫之间的罅隙于姜疏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栖息地。紧紧裹住毛巾被,他蜷缩在缝隙之中,看了看手机,贺霖不知何时的几通未接来电。姜疏感到阵阵疲惫,便随手撂下手机,抱着臂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
梦里是儿时母亲的体温。每当姜疏发烧时便轻柔地搂他入怀的温柔的母亲。微凉的指尖总是为他拂去额头上的细汗,略有些稀疏却乌黑的卷发总是蜿蜒缠绵在他的指尖,拂过他的面庞。可惜那不过是姜疏记忆之中的柔情罢了,有些时光终究是回不去的。姜疏的呼吸有些急促。与母亲过去的种种,无论是美好的心情还是悲伤的往事全部汇聚成为葬礼上无力的哭号,此刻循环往复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那些被他弃之不顾的种种,因嫌烦而连一个选项也不留下的种种像是一种永不完结的嘲弄一般循环。
所谓命运不过是别无选择罢了。
姜疏再一次紧紧蜷缩着身体,像是想要从此处消失一般,痛苦地皱着眉。
黑猫不知何时趴在了他的脚边,同样蜷紧了身体,安静地沉睡着。
一只冰凉的手温柔地搭在了姜疏的额头上,旋即抽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近的温润平稳的呼吸,和紧靠在姜疏额头上的另一个冰凉的额头。姜疏不想睁开眼睛。没过一会,一块冰冷的毛巾便搭了上来。姜疏打了一个寒颤,紧抓住毛巾被,随即像是安心了一般舒展了身躯。
贺霖坐在沙发边上,从兜里拿出一包烟,顺手便抽出一根,随着一阵愣怔,便又将烟塞了回去,叹了口气,将烟盒扔进了抽屉。
“猫咪,过来。”贺霖唤道。
黑猫睁开琥珀般幽幽的双眼,懒洋洋地向贺霖踱去。
“这猫……没有名字吗?”姜疏艰难地立起僵硬的身躯,揉了揉头上蓬乱的卷发。
“这猫的名字就是猫咪。”贺霖笑眯眯地顺着黑猫的皮毛。忽然那只手顿了一下,“饿了吧?我不太会照顾人,没注意到你的情况真是抱歉。”
贺霖放下怀里对他恋恋不舍的黑猫,向厨房走去。
贺霖对于下厨有些恐惧。自从那几年事事不顺而患了一次厌食症之后,他便对味觉越发迟钝起来了。虽然可以正常进食,却没有主动进食的欲望,不如说,吃饭似乎已然变成了一种维持生命体征的机械的本能罢了。
至少不会因为见到食物或者闻到就呕吐吧。贺霖侥幸地想。
“我……不饿。”姜疏沉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贺霖一惊,回过头去。
“有胃药吗?”姜疏拿起水杯便闷头猛灌凉水。
贺霖倒吸一口气,夺来了杯子,“……没有,我给你烧点热水吧。”
“……不用了。喝点凉水脑子能清醒一些。”
“但是你不是胃疼吗……”
“能清醒就行了,胃早晚会好,烧早晚会褪。”姜疏摇摇晃晃地转身,拖曳着又蜷缩进了沙发。
一块冰凉的薄荷糖塞进了姜疏的嘴里。清凉甜蜜的滋味旋即侵占了味蕾,一并涌入身体内。姜疏感到清醒了些许。睁开双眼,是贺霖笑意盈盈的脸庞。
“要想清醒,可不止是灌凉水一个方法。”他坐在茶几边上,看着姜疏憔悴的脸,平日里黑白分明的双眸此时眯在了一起,像是猫一般。
姜疏点了点头。
“谢谢。”糖的清甜弥散开来,姜疏咬住一整块便咯噔一声咬碎了它。
“如果下午还是这个体温,我就请半天假好了。”贺霖伸了伸懒腰。
“不能影响你,我只是发烧而已……”
“好了好了,”贺霖摆摆手,打断姜疏的话,“既然住在一起就互相照顾吧,况且我也只是想找个理由休息一下而已,你不要想太多啦。” 随后,贺霖只是一言不发地准备好了自己所能考虑到的姜疏所需要的一切
“……谢谢。”姜疏感到眼前这个一向与他人保持距离不透露真心的人此刻似乎有了深厚温柔、不易察觉的温度。他安心地睡去,摒弃了循环往复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