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猜想》Kazune

2、星悲月哀-一 娄星华独自

　　娄星华独自坐在书桌前，后背的剧痛让她连呼吸都艰难。她的右手还捏着钢笔，但完全没法动弹，连要在信上添几个字都不可能——因为被从背上伸出的藤蔓团团缠住。那团浓绿的玩意儿把她的双手捆了个结实，绕过挣扎的身躯试图勒住她的脖颈。双腿仍然能够动作，以目前的展开看来，这样的自由也不能持续多久了。
　　这是我的死期。娄星华对自己告知。从签订契约开始她就做好了送命的觉悟，自然也比普通的垂死之人冷静得多。蹬开椅子，靠着墙壁蹭出房门，隔壁的女儿安安静静，门缝隐约能看到小夜灯的暖光。她不知道这类异于常人的死法有多大的苦痛，只是希望动静不要吵醒熟睡的女儿，让她得以安心度过一夜。
　　再见，星晴。对不起。
　　作为信仰者，她本还可以在世上度过很久的光阴，甚至可以与女儿相伴到最后一刻，替女儿照顾孙儿。可是她要走了，就是现在，一刻也耽搁不得。四十多岁的壮年，沉寂的夏夜，她蹒跚摸索，尽全身力量延长生命线，一步步踏进满天星里。藤蔓被扯开后又会束得更紧，贴上皮肤生根后又会长出新的枝条。寄生植物的动作麻利，其主人的贪婪可见一斑，而贪婪的痛苦仅仅作用于受害者身上。
　　尖刺挑开皮肉，扭曲地深入蔓延，甚至有叶芽分离骨肉直钻心窝。忍不住痛呼，却发现爬满青绿脉络的喉咙失能。腿也使用到了最后的期限。全身气力像是被植物抽走，再也动弹不得。长久的停滞——膝盖终于撑不起身体。瘫软在地上的瞬间，身上的根须欢呼着抽出新条直扎泥土。星华的腰部以下全化作了植物的根，穿破祭司服肆意伸展。按照她的预言，她的终末就结束在这里。
　　即使意识逐渐远离，她仍撑着眼皮子望向女儿的房间，视野所及一片朦胧。暖黄的光亮的有些刺眼，四周的边缘渡上黑暗，让她产生了离她的女儿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的错觉。她在花丛里，被藤蔓缠得看不出人形，阖上眼睛后，那方小小的窗台印在眼底。
　　她突然想起，在给女儿的那封信里，也许“晚安”比“再见”更贴切些。
　　绿得幽深的奇怪植物失去支撑，塌在地上缩成种子形状的小块，枝条间渗出透明粘稠的血水，顺着脉络打湿地面。
　　种子越缩越小，总算没入泥土。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又开始疯狂地抽枝长叶，茎叶长且直，花盘颤巍巍地打开，转到了面向窗台的角度。
　　这晚发生了两件怪事。
　　教会的祭司娄星华家中，满天星的花园里生出了一朵向日葵，颜色暗淡。这一异象没有人留意。
　　人们只能看到，当天晚上，在花开的时间里，星辰、月亮一齐失了光彩，空中一片漆黑，隐隐有墨团流动。直到黎明降临也找不着它们的踪影。
　　————
　　公休日的早晨，娄星晴特意起了个大早。今天不用上学，她想陪着妈妈好好休息。想要陪伴妈妈，想要依赖妈妈，对于女孩子们来说是稀松的日常。
　　对星晴来说却不是。
　　星晴家是单亲家庭，母亲是教会的祭司，母亲告诉她，他们一家都是星辰的继承人，而妈妈则是最为重要的信仰者。星辰之神耶莱，他们的崇高信仰赐予了她特殊的能力，“妈妈可以和星星说话哦”，她听过母亲这么说过，自己也深以为然。星晴自己在指尖连接星星时，好像也有微弱的感应。
　　无论是作为教会的祭司或是作为星辰的信仰者，使命的责任指示星华以民众为优先。星晴作为祭司的女儿，要有相应的觉悟。星晴试图说服自己，但越是想就越是心酸。
　　她无数次想起妈妈带她数星星、认星座的日子。在母亲的信仰下，她对天文产生了浓烈的兴趣。这次她攒下零用钱买下这个天文望远镜。
　　“在公休日约上妈妈观星，她也一定会喜欢的！”只要想到母亲疲累之后欣慰而满足的笑容，星晴胸口涌起酸甜，像是用蜂蜜柠檬泡出来的滋味。
　　“妈妈——”
　　星华的房间门没有落锁，里面一尘不染，整齐有序，只是少了人气。见里面没有人，星晴静静地把门带上。
　　“妈妈又去教堂了吧……”这意味着她又要近一天见不到母亲。不愿意蹲在门口傻等，星晴收拾东西回了房间，关门时留下一条缝儿，这样待到母亲回来，她就能听到了。
　　可是，过了18小时，日期已经翻到下一天，也不见母亲的身影。
　　那么顾家的妈妈，为什么不回来？平时即使再忙于工作，也会派修女按着餐点送来食物的……
　　星晴不知第几次向窗外望去，除了被灯光染作橙黄的满天星，其他地方都是黑洞洞的一片。
　　妈妈说，天黑之后不可以出门……是因为那片黑像黑洞一样，踏入便会陷进去，从此消失吗？
　　没有自助终端，通过电子信息联系外界是不可能了。昏沉的夜晚把她和外界完全阻隔。一整天没有进食的饥饿，独自在家等待的孤独，对于八岁的小女孩来说哪个都太过苛刻。
　　星晴把自己包进被子——肚子饿过头，她睡不着——幼女的大眼睛里水汪汪的，不知道压抑了多少泪珠子。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生活，与过去相比，她对母亲的那点抱怨和不满都消散了。
　　她只等待着母亲回家。
　　“星辰啊！若您能听见我的祈求……”小女孩咬着下唇，抹去满溢的泪水。她学着母亲在家里向她的信仰祷告时的动作，对窗外的繁星念道：“请为您的信仰者、我的母亲、教会的祭司指引道路……令她不惧黑暗，找到回家的归途……”她凭着自己的念想说着，指尖描出星座的形状。
　　强忍之后是必定的爆发，触及北斗星时，平日里微弱的感应也几乎完全消失，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星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泪水决了堤，大串大串接连滚落，满脸都是水痕。
　　“呜…！妈妈——！！！”
　　小房间被女孩前所未有的号哭填满，角落里都是掺了孤单害怕的想念。唯一的光源，小夜灯怜悯一般地更加明亮，映照得房间通明，把小女孩容纳在自己的光辉里。
　　从窗口泄出的光投射到那朵面朝窗口的向日葵花盘上。花朵瑟缩一下，花园、街道、整个信京，都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