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偏北》刘小米

5、第五章 也不知过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心中长年郁结的那一块儿已慢慢化开，眼泪也不似方才那般多了，眼角悄悄瞟了瞟身边的这个人，不曾想竟正好碰上他揶揄的眼光。
　　“怎么连哭都这么纯粹，惊天地泣鬼神，还这么丑。看看你鼻涕眼泪满脸糊的，真是个野人。”
　　我抓起他的衣袖就往脸上杠，叫你说，叫你取笑我。
　　“喂，喂，干什么呀你！”他慌忙扯过衣袖往后跳去，饶是这样，也还是被我腌杂得不行。
　　“你这是怎么了？多大点儿事也能哭成这样。”他心疼地低头看着被我蹂躏的衣衫，却没再抱怨什么。
　　“我哭的不是这个。”声音不似自己的，很陌生，瓮声瓮气的。
　　“那是什么？”
　　是不是这个年龄的小孩子都这么好奇八卦？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以为早就忘了，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竟会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给翻了出来。”
　　今天算是丑大发了，从没有在一个男人面前这么失态过，而且还是比自己小这么多的一个孩子。
　　如果他从此一见面就讽刺挖苦我，那也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自作孽不可活呀，唉！

　　“别这么垂头丧气了，一点都不象你。”
　　小家伙还懂得安慰人的嘛，怪可心的。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忍不住好奇。
　　“你嘛，挺狡猾的，还有些没心没肺......”
　　什么？这是什么评语，作势就要扑过去。
　　他闪来闪去躲避着我的粉拳，“还喜欢张牙舞爪，整个一花猫。”
　　......

　　就这样闹了半晌，倒把我刚才残存的一丝自卑一丝自怜给扔了个干干净净。

　　“好了好了，我有东西给你。”
　　他边躲避着我的进攻，边从怀里拿出了件圆圆扁扁的东西，一下塞进我正欲再次扑过去的张开的手中。
　　是一面铜镜。

　　“想你还是需要一面自己的铜镜，老管向姐姐借也不是长事。刚才一进城看到一家首饰店有卖这个，就买了来，看你喜欢不？”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才突然间跑掉了，咳，我还真是够混蛋的，不问青红皂白就好一顿数落，还泼妇，年岁都活到肚子里去了。

　　“别，别，别，你可别这么扭扭捏捏的好不好？看得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小子嘴怎么越来越损了。

　　紧走了几步，来到一处有光亮的人家，借着门前灯笼氤氲的光晕，仔细端详起来。
　　铜镜并不大，直径超不过10厘米，沉甸甸的，背面中央是镜钮，上有小孔，钮的周围钮座部分装饰有简单的星云纹，虽简洁，做工却很精细。
　　“喜欢吗？本来还有一个，比这个大，可我带的钱只够买这个。你要是不喜欢，明天我们再去换过。”
　　“好象不便宜的。”我的喉头有些紧，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铁姑娘的泪腺也开始变发达了，如果小夏知道，还指不定要乐成什么样。
　　许是还不习惯有人对自己这么好吧，以前可真没有哪个异性对我这么好过，即使只是个小孩子。
　　看来我很容易被感动，很容易激动，也很容易满足。

　　小心翼翼翻到正面，黄灿灿亮闪闪的镜面。
　　侧脸看看身边人，头一转背过身去，将铜镜轻轻拢上面前。
　　......

　　我以前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脸，太圆没有特色；鼻，平凡没有亮点；嘴，太小不够时尚；眼睛倒是够大，可又缺乏神采。”
　　不丑但也决算不上好看，混入人群就会立马消失，是一张典型的间谍脸。
　　这是小夏完成了一长篇评说后给出的结论。

　　我也知道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来到这里，在小木屋初次看到自己的胳臂，那么细腻那么无暇那么润白，简直是最优等的白瓷混了牛奶调制而成，抖一抖似乎都会有多余的牛奶滴落下。
　　以前我的皮肤也很好，可怎么能和这个相比，这，简直不象人类。
　　还有这个刘默山，他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对我唱着歌，“你很美丽，你很美丽，你真的很美丽。”
　　以前我虽然不漂亮，可我周围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多到简直让我无时无刻不自感绝望，想一头撞死了就一了百了。
　　这些女孩子四周围着的那些个男孩子们也都是这么个眼神，“你们很漂亮，你们很漂亮，你们真的很漂亮。”

　　我做好了思想准备，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我会很靓丽，男人愿意为之多管闲事英雄救美。
　　可我还是没想到，我会是这样：
　　肌若凝脂，眼如点漆，玉贝皓齿，朱丹小口，眼眸慧黠而灵动，头发乌黑却光亮。
　　眼睛有点肿，那是刚刚哭过留下的痕迹。
　　因为图省事，在脑后随意梳了个麻花辫，腮边几缕碎发丝随风轻拂，更趁得一番清秀伶俐。
　　我怎么会是这样呢？这样的美丽我却从未见过。
　　不是说倾国倾城，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东西，不足信。
　　这种美，过于轻灵，过于魅惑，不似人类。
　　可又的确很美，一种说不出来的诱惑。
　　虽然看似才十五六的光景，人还没有完全长开。
　　拥有这么个身子的女孩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看够了吗？好象第一次看到自己似的，嘴张得都可以吞下一个鸡蛋啦。”
　　可不是第一次见嘛，你还比我早看到呢。
　　“好了好了，自恋够了吧。说到鸡蛋，我可真是饿得够戗了。走，我们去蹭顿好吃的。”
　　蹭？我有些犹豫。
　　“别担心，眼睛肿得一点都不厉害，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切，他以为我在想什么呀。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家伙。

　　刘默山转身走向那匹正垂头丧气的灰马，伸手拿起缰绳向巷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回过身问我，“对了，你家在哪里？要不要通知一下家人，以免他们担心？”
　　“哦，不用不用。”我倒是想，可你办得到吗？天哪，求求你，别再生事啦，OK？
　　“那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的家在山西，过河还有三百里。呵呵，这问题让我想起了小时侯的歌谣。
　　刘默山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烁烁，就象夜空中热热闹闹的繁星点点。
　　很远很远的天际有一颗极亮极亮的星星。
　　因为亮,所以周围看似更无其它的星辰。
　　它很孤单，我想，一直盯着，我好象有些着迷。
　　我指着那颗孤独的星，我说，“你看，就是那颗星星。”
　　刘默山一脸诧异，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是那颗西北方的吗？”
　　“对，就是那颗。你看它多亮。那是西北的星星，对吧？再往北，西北偏北，我家就在西北偏北的地方。”
　　汗，这么瞎诌不知能否过关。
　　刘默山看了我好一会儿，看得我都开始发毛了，唉，骗人真不是好玩的呀。

　　“走吧，再不去就什么都没的吃啦。”
　　他终于又转过身去，向巷外走去。
　　我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
　　哈哈，通关通关，成功通关！自己在心里冲着自己摆了个大大的“V”，耶！

　　当时觉得那只是一句戏言，过耳而已，却不曾想，他就那么一直记着一直记着，直到很多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