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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少林 九公子还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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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一方危机化解于无形,净空方丈的心也跟着定了一定。
其实他这个住持还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家门就已经被人堵住了。他还是从寺院弟子的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本想以不变应万变,时日长了,那些人自会离去。何况如今正是群情激愤之际,那些多余的解释别人根本听不进去,只会以为少林寺包庇恶贼。净空的做法不可谓不聪明,选择避其锋芒,但“不变应万变”的结果,却是少林寺自己的米缸撑不住了。
真要说起来,静禅是他的同门师兄,又是少林寺上一任住持,净空对他的评价一直很高,心中自然有失偏颇,不怎么相信那些无凭无据江湖传言。
故此,当穆如九问起静禅尸身火化前可有什么异样之处时,这位平心静气的方丈第一次面露不悦之色:“阿弥陀佛,施主在怀疑什么?”
穆如九道:“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猜测无脸真君的真实身份,我在怀疑什么,方丈难道还不知道吗?那些江湖门派在你们寺院门口咄咄逼人围了半个月有余,他们为的什么,难道方丈也不知道吗?”
净空捏着檀木佛珠,两眼低垂,没有答话。
法堂内一片寂静,莲奎子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一刻不停念着佛经,浑然未觉此刻的情形有多胶着。
桑湄的目光略过莲奎子青白的僧袍,而后落到净空的身上,开口道:“如今少林已被推至风口浪尖,此事究竟是静禅一个人丧心病狂之举,抑或是整个少林在背后推波助澜,全凭方丈一念。难不成,方丈真的愿意为了一个人而毁了少林寺百年清誉?”
净空耷拉的眼皮蓦然紧紧合上。
一道清脆的崩裂声在堂内响起,他手里的佛串断了线,佛珠噼里啪啦滚落在地,好似骤雨倾盆而泻,洗净一室铅华。
净空动了动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见状,桑湄心中高高悬起的巨石终于落地,心知净空到底是被说服了,或者说,是被眼下的困局打败了。
穆如九也微微松了口气,心道:这老秃驴果然知道些什么!
净空叹完气,仿佛想通了什么,目光重回平静,缓缓说道:“师兄的尸身确有疑点。”
穆如九不动声色,只抬头看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净空道:“那日门中子弟将师兄的尸首运回寺院,做了三日法事,直到第三日凌晨,弟子们打算焚烧尸体时,我才发现了不对劲。”
合目念经的莲奎子听见此话,也不禁抬了眸。
“凡是少林寺僧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样东西,谓之‘戒疤’,乃佛门弟子为求清净戒体而燃香于体所遗留的疤痕,又叫‘烧香疤’,多烧于头顶,最高十二点,名‘菩萨戒’。我比静禅师兄晚入门一年,受第一颗‘清心戒’时,师兄已经点了六颗,等我六颗的时候,师兄已经点满了十二颗。那时,我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他也仅仅二十出头,是少林寺史上受‘菩萨戒’年纪最轻的人。师兄是我的榜样,亦是我此生追寻的目标。惭愧的是,直至今日,我仍然尚未点上‘菩萨戒’,纵然终日修行,于境界上也没有半分提高。”
净空抬起头,目光遥遥望向远处,似是陷入了回忆,神色忽喜忽忧:“那日火化尸体前,是我亲自替师兄整理的仪容,便叫我发现了一点异样——师兄头顶的戒疤少了两点。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从古至今,我从未听说过烧在身上的戒疤还可以褪去。我心中怀疑,再仔细一看,发现更加不对,这戒痕明显是刚点上不久,师兄二十岁便受‘菩萨戒’,至今四十余年过去,疤痕绝不会像现在一样深刻清晰。我当时十分震惊,若这具尸体不是师兄,又为何与师兄长得一模一样呢?脸上甚至没有易容的痕迹。若不是我心中一点执念,恐怕也不会发现戒疤少了两点如此微小的细节。”
桑湄问道:“既然方丈当时已经觉出了不对,为何没有选择说出来呢?方丈此举,与助纣为虐有何不同?”
“或许吧……”净空悠悠一声太息,“或许是我私信作祟,感怀师兄,下意识想替他遮掩,也或许,我怕说出来后惹火上身,害了自己也害了少林……”
穆如九身体歪斜坐在蒲团上,闻言轻笑一声:“方丈直今未受‘菩萨戒’,究竟是修行不够,还是心性不够,我相信方丈该了然于心了。”
净空轻轻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条缝隙,纵然面无异色,但那不断跳动的眼皮却昭示着他内心巨大的波动。
不管如何,他们已经从净空口中证实了真相,当初死在碧泉山庄的人的确不是静禅,而且还有更有重要的一点,净空所说那具尸体与真正的静禅相貌相同,不难猜测,死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与静禅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这点无疑了。
正当法室内陷入沉寂之时,一名小僧轻轻扣门而入,与净空说道:“师父,门外有几个人,自称霖乡江氏,想入寺拜见。”
净空抬起头,不难看出他此刻的神色有些疲惫,但还是强撑着没有露出,刚想说一句“寺院如今暂不见客”,莲奎子先一步开口道:“阿弥陀佛,江氏之人应该并非上门问罪,方丈不妨一见。”
净空那句话一下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折了个弯,说道:“请贵客进门吧!”
小僧应声而去,没一会儿,领着几个江家人进了法堂。
为首一人桑湄和穆如九都不陌生,正是当日在长渊城外的驿站有过一面之缘的江家家主江元良,他身后跟着一个衣衫雪白翩若惊鸿的公子和一个身穿紫衣头戴幂篱的女子,也很熟悉,不是上官家那两姐弟又是谁?
上官玉谨自进门后,视线就落到了桑湄身上,此时见她抬头看来,便微微颔首示礼,桑湄也点了点头,两人很快完成了一场简单的寒暄。
然而即便再简单的寒暄,在穆如九这里都化成了一根根尖刺,锐不可当地往眼睛里扎,扎得他酸水直流。
他撇开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除了他几乎没人听见,但桑湄却不知怎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江元良等人一一同堂内之人行完礼,方才表达出自己的来意,他们是听闻少林寺被困,特地从霖乡赶来解围的。
桑湄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霖乡与少林相隔十万八千里,江家主与少林似乎也没什么交情,说句不好听的,此事与你们毫无瓜葛,江家怎么会不远万里前来相助?”
堂内众人也觉得奇怪,纷纷看向了江元良。
江元良也皱起了眉,看见净空投向他的目光,神色茫然了一瞬,随即像意识到了什么,沉声开口:“非也,我等是接到了少林寺方丈传来的救急信,这才匆匆赶来的。”
众人的目光接着转到净空身上。
净空连忙摆摆手:“江家主说笑了,贫僧与江氏并不相熟,怎么会送信到江家呢?贫僧的确送过一封求救信,但不是送到霖乡,而是送到大梵音寺给莲奎子圣僧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他,脸上都茫然了。
江元良道:“幸好我出门时将那封信一同带了,方丈一看便知。”他从怀里拿出一封黄皮信,上面的火漆被人割开了,隐约残留着一点朱红。
净空接过信来,展开仔细阅读,脸上由茫然改为震惊,“这封信……江家主从哪里得来的?上面的字迹几乎与贫僧的如出一辙,真假难辨,连贫僧乍见之下也一时没有认出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此信并非贫僧所写,而且信上写的内容,与我送到大梵音寺那封大不相同。”
莲奎子念了句阿弥陀佛,也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信封样式与净空手里的一模一样,同样是黄皮火漆。他缓缓说道:“正巧,贫僧也将信一并带了出来。”
江元良从莲奎子手中接过信一看,确实,两封信内容不一样,字迹却足有九分像,一封是净空亲口承认是他所写,一封来历不明。
穆如九不知何时走了过去,正将两封信拿在手里,左右对比,只觉得一撇是一撇,一捺是一捺,长得都差不多,看得眼睛都快花了。
他摇摇头,将两封信传给桑湄,揉着眼说道:“连字迹都差不多,若不是净空方丈写的,那就是对净空方丈极为了解的人所写,甚至可能曾经与方丈住过一段时间,熟知你的笔迹。否则不可能模仿得这般传神,连本尊都要认不出了。”
桑湄盯着两封信看了许久,那个模仿净空写信的人不仅模仿了字形,包括执笔习惯,下笔的力度,运笔转折间的一收一顿,甚至其中隐隐透出的风韵,都与净空真迹极为相像。
不一样的是信上的内容,这也是关键所在。
此人特意模仿净空的笔迹送了一封求救信到江家,而且信中语气急切,还请求江元良务必尽快赶来。与送到大梵音寺的信上意思大致一样。但净空自持身份,虽是求救信,但语气中模棱两可,甚是委婉,只道少林遇到了危机,并没有让莲奎子立刻马上赶到少林——两封信的区别一看便知。
送信之人的目的是将江家骗到少林,可他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穆如九一撩衣摆,重新坐回了蒲团,一手支着下巴撑在膝盖上,目光扫过上官玉谨,又很快移开,片刻都不曾停留。
桑湄却从他眼神里看出了什么,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说道:“若他的目的不在江家,而是要让上官家的两位过来呢?”
没错,这个非常了解净空,暗中传信给江元良的人无疑就是静禅!而他这么做的目的,除了玄天佛玉,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江湖传言一共九块玄天佛玉,千易生本有一块,他被静禅所杀后,佛玉便到了静禅手里,娃娃有一块,可能也被静禅所夺。如此,静禅至少集齐了两块玄天佛玉,抑或更多。
而眼下少林寺中,她和上官玉谨各有一块玄天佛玉,据穆如九所说,他的璇玑阁中也收藏了一块,苦灯大师还曾留了一块给莲奎子……只这么粗略一计算,这里足有四块玄天佛玉之多。
桑湄不得不怀疑,少林寺被江湖人士围困,此事究竟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原先以为这个人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可现在看来,又似乎落入了静禅设下的圈套。
可是,静禅将他们齐聚在少林寺,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一网打尽?
显然江元良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任谁知道自己被人骗了,都不会太高兴的。
不久前无脸真君宣布退出鬼业楼后,便一直在江湖上寻找玄天佛玉的踪迹,江元良唯恐上官玉谨被他盯上,使了个计策,派门生装作上官玉谨的模样现身于江湖各地,达到混淆视听目的。
此次他之所以带上官玉谨来少林,是因为他知道霖乡江家越来越不安全了,静禅被假消息蒙骗了几次,断然不会被骗一辈子。江元良隐隐有种感觉,静禅定会直接寻上门来,到时候能不能护得住上官玉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江元良收到了“净空方丈”传来的急信,因为与少林关系并不密切,本想置之不理,但又一想:如今江湖许多门派都聚在少林寺门口,与其战躲躲藏藏,倒不如往人多的地方去,谅他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下手,况且少林寺曾是静禅出家的地方,再怎么丧心病狂,他也不会在自家门口大开杀戒吧?
他这种逆流而上的想法虽然蠢笨了些,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偏偏,江元良小看了静禅丧心病狂的程度。
坐在蒲团上百无聊赖的穆如九张嘴打了个哈欠,十分欠揍地火上浇油:“这可遭,他这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上官玉婵皱眉道:“即便他武功再高,凭一人如何攻上少林寺?难不成……”话音一顿,掩在幂篱下的眼睛利箭一般扫向净空方丈。
净空被她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得额角一跳,连忙说道:“阿弥陀佛,鄙寺什么都不知道。”
穆如九一哂:“看他做什么,他一个秃驴,被人围了寺庙尚且束手无策,绝不可能伙同静禅里应外合。况且,他也没那个胆子嘛!”
净空:“……”
上官玉婵:“……”
九公子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