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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面馆与青楼 ...

  •   何落与谭清是周所众知的密友。不是因为什么生死之交,江湖义气,或者男女情爱故事。他们两人似乎从江湖登场时,便是挚友。

      何落是无人约束的大家闺秀式闲人。凭其家世才学容貌,本应清谈戏词,茶会花宴。

      谭清是不缺钱财的散游剑客。以他怪僻得离谱的性情,本应人人敬而远之,专攻剑道。

      可两人就是挚友。没有形影不离,或是书信不断。他们间,向来是兴致到时相聚,缘分到时相遇,极为随性的友情。
      那份灵魂上的熟稔却是外人所无法探及的。

      用何落的解释:“互尊互重,远观心谈,而交往者各自无价值的友谊是高质量的。”

      没几人懂这话,不过看样子懂的人都是赞的。

      对于这对友人,梁周老先生有句出名的评价:“荷落潭清本便是自然。”

      不过,这下面一句却是鲜为人知:“朱潇们大都是浅薄的自负。”
      朱潇是个会自述“朋友遍天下”的江湖名人。若要比拟什么人物,算是面儿上的陆小凤吧。
      是个朋友奇多,也愿意担朋友麻烦的人。

      比如,现在他便在帮新友老说书,填饱肚子——他请了一碗鸡汤素面。

      这是家有名的店,却没有名字。也没有跑堂儿,或厨工。说到底就一个堂屋,一位老板娘和老板。老板娘算账,接客;老板做面,跑腿。
      只有一个人做,上面自然就慢,来客也多是熟人。

      可今天朱潇偏偏在这家面店里见到了生面孔。
      那是一对男女,女的气质大气,男的却让他想不到任何修饰词——连平凡都没有的无感。

      那一定是个高手。这是朱潇的第一直觉。
      他们一定是挚友。这个观点却比第一直觉来的还快——大概是因为那姑娘放松的后肩和撑在桌上的肘。

      一下子,朱潇很想和他们交个朋友。

      朱潇与老说书坐在他们旁桌,
      不仅因为朱潇的态度,更因为只有两张桌子。

      做得近不说些什么便尬了,朱潇习惯性的地开口:“两位也是老板朋友?”
      这是个俗套却实用的开头。
      老说书也看了过去。

      何落打量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面,似乎是可惜地叹了口气。才重又抬头:“我与滁州面是酒肉朋友。”
      “那就是老板娘的朋友了?”老板娘是滁州人。

      朱潇顿觉这姑娘是个妙人。

      “我只认识面。”说完何落开始吃面。
      “来吃面。”这句是那个男子说的,他的面还没来。

      “我曾有一个朋友酷爱写书。他侄儿被罚作文,多怨语。他便劝说:‘书中广阔有真言。
      ’
      他侄儿反问,你若被困在一个一无所有的广阔之地,会做什么。

      ‘写书。
      ’
      ‘假如你的书永远不会被人看见呢?
      ’
      ‘自杀。
      ’ ”
      “后来呢?”这是老说书问的。

      何落好像没有听见,
      谭清却说话了:“他自杀了。”语调有些讽刺,他看见何落。
      这不是回答旁人的,只是与好友的情趣——同般的对其言语不屑。

      那人不是真死,只是死在谭清的观点里。
      至于那人究竟如何,他侄儿究竟如何,都不重要,不屑知晓。
      所以何落笑了,说不知道。

      她一向在嘲讽上不如谭清隐晦刺人。
      然后谭清低下头 ,他开始吃面。

      他明白何落的意思,这般人物已经不能是何清的朋友了。就像对面的两人,志不同道不合。
      可他自己还在和何落吃面,想到这,谭清决定把面吃完。

      而何落已经吃完了,所以她走了。
      这没有什么不当的。
      一来他们是挚友,
      二来他们并无相约,只是偶遇。

      约他们的是个老说书,人见过了,对方走了,自己也就可以走了。

      是的,就是那个老说书。
      江湖从不平静。
      ————————————

      “白日戏笑,赤条条来去义天下。
      五更醉酒,一声声不归徒思香。”「1」

      这是副对联,挂在六如馆门口。
      对联的木芯味还没有散,是刚挂上的。

      联说的是个游子浪人,一个嘴硬的游子浪人。

      这六如馆自称“胭脂红透,金银书香换酒”。可若要说底子,本便是老酒客们所谓的“怡红院”——老夫子们嗤笑的青妓楼。

      这样一个地方,挂上这样一个对子却是不贴不切了。讽着浪荡子,刺着风流人,还开什么楼,接什么客呢。

      可这六如馆便是满名洺城。洺河楼馆绝天下,是无人质疑的。

      “那便就奇了!”听客们叫道。

      老说书勾了勾嘴角,懒洋洋地轻拍了一下醒木。
      “这还要再说一段江湖妙事——”

      说着,还摸了摸马扎凳原来写了字的地方。
      心里嘀咕,自从那死小子走了,老头子终于可以不讲几百年前的话本子。
      想着,又在心里骂了声小兔崽子。

      “老头子别卖关子。今天日头还早着,可别想拖到明天!”听客们催道。

      “好!”老说书猛一拍醒木,接着先前的话头:“这便要提到两个人。一个是江湖上出名的风流浪子——刀不归,朱潇。还有一位是剑客谭清的密友——何落。”

      “说道那何落,是笠阳洪老夫人的外曾孙女,真真的心头肉,笠阳洪氏嫡支的二表小姐。自幼极痴花剑,从许卫少夫人习九才,善词角。
      ”

      “那日本是清原夏家三公子夏慎晟的小寿,约了不少好友,几个倜傥风流少年定了六如馆,到了酒酣,起了少年心性。定要一见六如头牌,桃花。
      ”

      “你这老头怕不是编不下去了,讲个什子青楼。哪有人家头牌拟个土俗半号!”听客中有个中年瘦高男子,嘴中喷出几瓣碎瓜子壳,不满叫道。

      老说书撇了撇嘴,不予理会,直就仿了那场景,接了先前的话头:

       “老婆子!今日某,夏三郎小寿……奀小寿。大,大家又都捧了场,可要上最好的酒菜,演,演最好的歌爵,请最雅的娘子才是——”
      话未完,便是一个酒嗝。

      “瞧您那话说得,几位郎哥儿都来了可不便又一场三绝佳话。老婆子纵是砸锅卖铁,也要让郎哥们尽兴。”
      老媪自是顺嘴皮子的高捧。
      退出阁厅,却是盯着身旁的丫头让她守紧桃花姑娘门口,万不得让朱郎与夏家公子哥撞上。

      “原呐,那老媪自是知道什么才是得罪不得的贵客。夏家三郎还未进正门,便令头牌引开朱潇至尚阁。自看着一群贵家公子,两面接客。”

      “呵,你这下面莫不是两君相逢,大打出手的老戏本子!”
      仍是那个牙尖嘴利的瘦高男人叫着。

      这回该说书却是停了下来,又端了一小碟茴香豆到那瘦高男人面前,瞥了瞥那一桌的瓜子皮,才将小碟放下。
      瓷碟碰木桌,众听客一齐来了过去,各自三五,窃窃私语语。

      “那老油头又来蹭吃嘴?”
      “可不是,用上一枚铜钱,吃喝一整日,好不悠闲!”
      “也就这老说书不赶他。”
      “哪。若是好赶,岂会由他!”
      “也就方小哥能刺他心头上的。”
      “方小哥那嘴你不怵?”

      老说书又是猛一拍醒木,代满座寂静,复才开口:
      “那桃花姑娘自六如馆主亲自给了个大俗大雅的名号,又赞其艳词第二,便名声不小。其“月词三,陪酒琴”的规矩常年帷幕之宾都知晓。

      朱潇与洪家徒孙洪锡珏同饮六如馆,桃花自是幕帘后拨弦。

      可偏偏两个江湖宠儿凑在一起,正是话最多,酒最烈,茶最淡,菜最凉的时候。偏就嫌平日里的雅太素,俗太艳。两人又都是内功有成,竟生生将那琴音扩响。

      一人一节,轻轻又沉沉,琅琅又唧唧。竟便由那首曲子斗上。”

      座里不知是谁叫道:“那岂不扰人日闲!”
      “江湖人的事情,哪轮得到俗人说道。”还是那个瘦高男人顶了回去。

      老说书故意一抿嘴,见众人又要争起,忙不再卖那套关子,接道:

      “可是不巧,何二娘子正与双剑客谭清斗音。剑鸣清亮幽颤声,金玉簪钗相碰咂咂。
      却是故意用《梅花三弄》对上《麓山词》,正是“喧嚣对寂落,离愁对别怨”的挚友雅意相通。「2」

      被这一扰,两人兴致索然,各自离去。”

      “可这又和那对联有何关联?”听客们有些耐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叫小小的小姑娘带了副长字给六如馆,说是洪老太太的外孙女写的。
      字形是双剑客谭清的剑法所化,字意更是上乘大作。
      正是那对联的原版——白日戏笑,赤条条来去义天下。五更醉酒,一声声不归徒思香。”

      “一,慎晟,不归,徒,思香。思乡。”
      听到这,那个瘦高男子不住地念叨,眼睛开始放光。

       “那上半句 '赤条条来去义天下' 本是朱潇自己醉酒时的笑嘲,下半句偏偏被写成反转冷嘲。谁知那六如馆主偏偏大笑不止,当天做了牌挂在门口。”
      说罢,老说书一拍醒木收了书幡,作势要走。

      众听客面面相觑,那个瘦高男人却哈哈大笑:“妙计!妙计!”

      有人推他相问,那男子朗声道:“你嘲的是客是妓,又不是我!这一挂,引了我们这群闲人兴致,可不就引了客?哈哈,就是那客那妓论起来也只有找写字人的道理。与我何干!”

      众人仍是面面相觑,男子却止了笑 ,长叹几声愚人,摔袖离开。

      不远处,老说书却喃喃道:
      “怪不得,怪不得。我说你这丫头自来是嘴尖却从不得罪人,这次怎么就意气了。常人听不懂,智者看不透。那些人最多知道六如老头善借势,哪里想得明白你处处嘲讽无人相怨的本事。”

      无名面馆

      “所以这次是洪老太太的意思。”
      说话的是谭清,说的是肯定的语气。
      “我也希望不是。”回答的是何落,仍是肯定的语气。
      “她是……”
      “估计是探探我对洪家的态度。”
      “那你这次便站得很准。”
      “那是。”

      两人再没说话,因为面上了。
      老板不喜欢自己的面被放凉,而年轻人总是会在细枝末节上顺从的。

      一切似乎都只是暗潮涌动。
      没有人会知道,小巷子里有一具瘦高的尸体面色发紫。就像没有人知道老说书的茴香豆有毒。
      啊,不,一个自称姓方的小子一定知道。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面馆与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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