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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归 鹅黄嫩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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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正月初一,小雪,新春刚过,一切可好。我知你军营在山东济南一带,山东初春气候寒冷,记得多添些衣服,免得着凉。今天我给你写了封信,诸多感情难以言说,只盼你身体安乐,万事皆顺。
周白尘的笔端在顺字上顿了很近,才将日记合上,揉了揉太阳穴,戴上金丝眼镜。
外面的小雪下了一天一夜,已经由薄薄一层,变为可以打雪仗的程度。
周白尘也一天一夜未合眼了。
自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侵华愈加猖獗,上海虽还未收大的波及,却也是岌岌可危。
上海不少民族企业受外商影响纷纷倒闭,周白尘的祖辈便是经商发家,家底厚,却也颇受影响,虽不至伤筋动骨,但也刮了层皮。周白尘受过新式教育,想为国家民族做点什么,却又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在昨天一家外国企业来找周白尘谈收购,给出的条件也颇为丰厚,周白尘一口回绝,并表示并无商量的余地。
当天他便被他的父亲训斥。
“那外国人来找你,你为什么把他轰走,做生意以和为贵,你不知道吗,你才掌权几天啊,翅膀就硬了,我看咱们家的家财迟早被你散尽。”父亲指着他,吹胡子瞪眼。
周白尘的父亲名叫周嘉合,万事以和为贵。
周白尘清楚父亲的担忧,说:“万事和为贵,可这和要和的有气节,那外国人仗着中国内乱,颐指气使,想降价收购,我们是有万贯家财,但这家财不是白便宜他们的。”
“什么叫白便宜他们,他们开的价也不低,上海就要打仗了,你要想想自己的命和咱们一家人的命,这个公司是我一手办起来的,讲青年志气,我当年也有,五四的时候,我也想救国,可这国是我们想救就能救的吗,等你再过几年,你就会知道,乱世里,家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国!”
周白尘沉默了会,只回了句:“没有国,谈什么家。”
父子两人的对话也是不了了之。
周父后来想想自己终究是拦不住自己的儿子。
这时,一个下人过来,递给周白尘一封信。
周白尘放下手里的报表,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林向秋三个字。
古诗有云,二月春风似剪刀,剪断三九寒风,剪断入骨思念。
林向秋从汽车上下来,脚刚沾地,便又离地。
他下车便看见自己的大哥正站在门口等自己,激动之情无法表达,一边跳着一边往周白尘那跑,一下把周白尘扑了个满怀。
“哥,你瘦了。”林向秋狠狠箍住周白尘,在他耳边说。
周白尘拍了拍林向秋的背,笑着说:“你倒是壮了不少,你啊别总是像个孩子一样,以后是个大人了要稳重些。”
周白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满目的欢喜。
林向秋真是爱苦了他这个大哥,他在外从军三年,便想了这个哥哥三年。
“好了,回家吧,我让小玲做了一桌子你喜欢的菜品,包你吃个够。”
林向秋盯着周白尘点了点头。
只要能和哥在一起,喝白粥,也是无上的幸福。
当是时,杨柳依依,鹅黄嫩绿,春天来了,想拿绿丝绦系住归客。
席间,周白尘几乎没吃,光顾着给林向秋夹菜了,林向秋也乐意他这么做,几乎是周白尘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哥,我记得我第一次道你家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么个时节。”林向秋一边一边扒着米饭一边说。
周白尘把粘在他脸上的米粒捏下来,偏头想了想:“是啊,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小小一个惹人疼爱。”
林向秋没听清周白尘刚刚说了什么,只感觉周白尘的指尖轻轻碰了自己的脸一下,接着半边身子麻了。
周白尘见林向秋红脸愣在那,低头想了想,一抹微笑挂在脸上。
“你怎么了。”周白尘轻轻推了林向秋一下,林向秋迅速反应过来,尴尬的笑了笑。
“后来我哭爷爷告奶奶才把你送到军校,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哥哥。”周白尘胳膊肘撑着桌子,望着林向秋笑。
林向秋感觉自己的耳朵根都红了,连忙转移话题:“哥,我这次其实有任务的。”
林向秋面有难色,定是求他办事,周白尘便说:“你有什么尽管说。”
林向秋支吾了一会,几不可闻道:“上面其实是让我来跟你谈收购硫酸厂的事。”
周白尘脸色沉了沉,其实他早猜到八九分,但这件事,实在难办,硫酸厂在战争中干系重大,不少人都觊觎,他也想让硫酸厂改产硫酸铵,可是这硫酸厂并不归他管,他只有一部分的管理权。
“上海当真要打仗了?”
林向秋沉默,点点头。
“好吧,我考虑一下。”周白尘拍了拍林向秋的肩膀,让他宽心。
周白尘逢人只说三分话,这三分话里有几分真假就不得而知了,可他对林向秋却一分假话,都未曾说过。
林向秋看着周白尘,想对周白尘说,你不用非要办成,可是每次看到周白尘的眼睛,便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他感觉自己是比周白尘低一等的,就如同,周白尘生来是少爷,他生来便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要不是周白尘小时候出去玩,捡到他,他早不知道去了哪,在哪生活,或者早死了。
地位上的不平等引发心理上的不平等。
他喜欢周白尘,但他不敢说,他感觉自己配不上。
吃完饭,周白尘特地抽了个空,陪林向秋出去逛了逛。
夜上海的霓虹灯似乎是挂在天上的,照的天上的云五彩斑斓。若是一个外国人来中国,第一站是上海,必定认为战时的中国还是挺繁华的,歌舞升平,不知亡国之恨。
周白尘问林向秋想去哪,林向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去哪,只好说随便走走。周白尘便陪林向秋绕着十里洋场走了大半夜。
“哥,我说的那个事,你可以不必挂怀,我知道你有难处。”林向秋思量了半天才把这话说出口。
周白尘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他知道林向秋那点心思。林向秋长了个高挑的个,却没有一个高挑的心。总感觉自己处处不如人,矮别人一等。起初送他去军校时,他处处遭人欺负,回家后也不敢跟别人说。林向秋虽是周白尘捡来的,却也是周老爷的义子,身份地位还是有的。可这孩子就是感觉自己是打洞的老鼠,上不了台面。
后来周白尘带着林向秋,将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通通教训了一遍,让那些狗仗人势的人知道,周家少爷不好欺负。
原以为,林向秋在那之后会有些自信,没想到,人前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人后对他周白尘却成了一个软绵绵任由处置的羔羊,相比之下的反差堪比,屠夫捏着绣花针,喊了你一声,官人。
周白尘真是又爱又恨。
“什么难不难的,为了你的锦绣前程,安稳喜乐,这些都不是问题。”
林向秋突然顿住,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周白尘回头时,林向秋问道:“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愈想紧紧抓住的东西,愈怕是假的。
周白尘叹了口气,折返拉住他,往前走,“你我一家人,那来那么多为什么。”
林向秋的心不知为什么松了一下,歪头看着周白尘,周白尘穿了件湖蓝绸缎的长袍,戴了个金丝边的眼睛,脸庞白净,映着五彩的光。
林向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周白尘的,也许是看到他的第一眼,也许是他为了他打架,也许命中注定。
他那次在军校被欺负时,只是想忍一忍不给周白尘惹事,但没想到那些人越欺负越有劲,后来他便买了一瓶毒药,准备和那些人同归于尽。没想到周白尘来了,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祗。
那一刻,他就希望这个人永远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