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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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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和庆宫,六月初五,夜。
门被推开,何大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对盘腿坐在榻上的顾尧请安道:“主子安好。”
“嗯。”顾尧淡淡的应着,随手将奉命“深读”的金刚经翻开了下一页。
“主子,凌卫求见,您瞧,是让他现在进来呢,还是先到别处等会儿?”何大上前几步,声音压的低了些。
一听这话,顾尧立刻把经书放下了,目光幽幽,转向了掩着只余一道缝隙的门,仿若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就连音色也变得深沉:
“哦?凌渐回来了?”
“是啊,就在外头候着呢。”
顾尧沉默片刻,忽地轻笑道:“先不急。来,把这给它。”说着,将金刚经递给了何大。
何大接过经书,迟疑着道:“主子……这?”
“带我话,叫凌渐将这卷经书好好抄一遍,明日此时再来见我,告诉我,读懂了些什么。”说着,顾尧起身,穿上鞋子,不待何大接话,随手从腰间拽下一块玉佩,扣在手中暗自使劲,只见玉佩飞出,穿过门间缝隙,直向门外打去。
何大看得目瞪口呆。
“听见没有?”顾尧的声音略提高了些。
门外没有传出意料中玉佩落地时清脆的响声,倒是有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属下明白。”
顾尧笑了,侧头对何大道:“出去对凌渐说,那块玉佩就赏他了。”
何大一愣,哎哎地应了,却在心里郁闷地咕哝,这门里说的话门外的人都能听见,还用得着自己带话么?好笑地想着,他接了命令,拿着书,退出门去。
两扇门打开的时候,顾尧仿佛看见了门外一侧,那抹月光下的黑影。
寂寥而孤独,绝世而独立。
凌渐就站在那里。
顾尧觉得,自己根本读不懂他。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顾尧读不懂的人一共有两个,只有两个。
其一,毫无疑问地,是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而其二,就是这个跟了他五年,忠心耿耿为其上刀山下油锅都不会有一句怨言的凌渐,他是他的暗卫。
顾尧从来都未曾怀疑过凌渐对自己的心,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背叛他,但唯独凌渐不会。他相信自己作为这个年轻人的救命恩人,得到的回报是一条永远为他的命。
凌渐的表现也不曾让他失望,他从来都是如此优秀。
而优秀的人,时常也愈发寂寞。
顾尧曾经这样问凌渐。
“在这世上,你最爱谁?”紧接着,他补了一句,“我要听实话。”
凌渐从不撒谎,想了一会儿后,他答道:“没有。”
顾尧知道他没有骗自己,点了点,表示同自己料想的不错,又问了:“那么,最重要的人呢?”
这次凌渐回答的快多了,他说了两个字——“主子。”
他的主子,就是顾尧。
顾尧笑了:“真的?”
凌渐默认。
顾尧继而问道:“能让你舍命相救的人呢?”
“主子。”
“哦?还是我?……好吧,最后问你,在这世上,能让你永世相随的人呢?是谁?”
理所应当的,依旧是——“主子。”
“可你不爱我。”顾尧一副遗憾的表情,“我还以为这四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但明显第一个不是,很有点儿……出乎意料。”
他说这话时,语气暧昧极了,用这种口吻和凌渐说话,是从凌渐上了太子的床开始的。
两年前,顾尧十八,凌渐十七。
那段时间里,顾尧的心情简直是落入低谷,只要一进入梦香,母后的音容就会出现在眼前。
母后的笑容依旧,只不过变得苦极了,淡极了。她平静地注视着他,眼里流露出哀伤,她对他说:
“尧儿,你犯了个大错误,一个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错误。那是你的父亲啊,亲身父亲啊,你却同他有了苟且之事,你说,你如何对得起我?你如何对得起天下人?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这种事情,连禽兽都做不出来,我生的儿子,哈哈,竟连禽兽都不如……”
母后说着说着,两行泪从星眸里流出,顺着脸颊滑下。
泪一定是咸的。
顾尧一个劲地摇头,害怕的声音都颤抖了,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母后……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母后听到他的辩解,嘴角又上扬了,好似在问:不是这样的,那么是哪样的?
画面就定格在这里,定格在母后嘴角上扬的瞬间。
那个瞬间,顾尧的世界轰地坍塌!
同样的噩梦在半个月间顾尧天天做,一经吓醒,便再也睡不着了,也不翻来覆去,也不烦躁难忍,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瞪到天明。这样一折磨,第二天起床脸色自然不会好看,苍白不说,整个人都是萎靡的。
到后来情形越发严重,他只要一个人待着、只要一闭上眼,那抹可怕的瞬间就会张牙舞爪的出现,母亲的笑容变得愈发狰狞。
顾尧学会了喝酒。
先是一杯一杯,然后一瓶一瓶。
虽然每到临睡前总是醉醺醺的,让他无法思考,但一觉醒来,头痛欲裂,滋味依旧不好受。
有一次,顾尧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枕着右手,左手还握着酒瓶。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没有人敢进房里,但凌渐却进来了。
站在门口,看着顾尧,难以动容的脸上竟也出现了一丝别样的感情,凌渐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先将酒瓶从顾尧的左手中拿出,然后双手伸到腋下,半抱半扶地使顾尧挨着自己立了起来。
还挺沉,这是凌渐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也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声音自耳旁响起,酒气喷到耳后、颈里,吹得他痒痒的:
“我喝醉了吗?”
还用问?凌渐低低地嗯了一声,感觉到了靠着自己的这具身体现在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转而搂住顾尧的腰,顾尧也配合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凌渐暗咬着牙将他扶到了床边,动作轻缓地使顾尧躺到床上,然后蹲下身子,为他脱去伸到床外来的长靴。
顾尧嘻嘻地笑了起来:“没想到啊,凌渐,你还挺能干。”
凌渐将一双靴子整齐地摆在床边,捧起他的腿放上床,说道:“殿下,天色已晚,睡吧。”
“喂喂,衣服还没给我脱呢,你叫本太子怎么睡?”眼角上挑,半眯半开,顾尧的心情仿佛舒畅极了。
凌渐愣了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顾尧扯着衣领拽到床上,再一个翻身,顾尧压在了他的身上。
“殿下!”他一声低呼。
“嘘。”顾尧示意他不要说话,出了神地盯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左手,抚上了凌渐的眉,目光跟上,再渐渐往下,过了眼、过了鼻、过了口,然后……他解下了他的衣带。
“凌渐,你长得真好看。”
这是那晚顾尧说的最后一句话,喃喃如自语一般。
自此,凌渐的暗卫身份之下又增加了一个身份。
可他还是一如既往,那不过职责所在而已。
只是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