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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太子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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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笛音方歇。
夜晚,在余音袅袅间,显得愈发宁静。
吹笛人从屏风后折出来,手中握着玉笛,神色平和,眉宇间更是温柔如水,他抿唇微笑:“父皇,头还疼么?”
顾瑜笑问:“你怎知我头又疼了?”
“我猜的。”顾尧笑道,“可见我也猜对了。”
他的笑容里有几分得意,这是顾尧少露的表情,带着种孩童的调皮。
看着此时的他,顾瑜的脑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另一张年轻的脸蛋。
不是么?她最喜欢笑了,各种各样的笑容各如一种花色,或清淡、或浓艳、或妩媚、或可爱……
然而每当干了一件足以令她得意事的时候,露出的笑容便如顾尧此刻的笑容一样,像一个偷到了糖吃的小孩子,让人忍不住地也跟着她一起开心。
这个女人奇怪得很,明明是她自个儿将人逗开心的,还不允许别人和她一起笑。每到他也笑起来时,她会斜他一眼,嘟着嘴嗔道:“皇上又来笑我了,对不对?哼,我就知道!”
那是怎样的目光啊,似瞪、似白、似媚,竟让他翻遍了诗词都找到一句话能形容的贴切完美,只能将那一眼深深埋藏在心底,再到多年后的今天,让黑夜化作她的眼眸,重新温故。
温故时,往往如新。
所以顾瑜时常在想,之所以他会荒唐到对自己和她所生的孩子产生欲望和超出父子的爱意,其间绝大部分原因离不开顾尧酷似其母的因素。
他的酷似,不在于容,而在于神,在于情。
一颦一笑间,尽似往昔人。
顾瑜看着他,往往痴迷。
就如此刻。
笑容略一凝滞,继而笑得更加美丽。
又想起母后了,顾尧在心里说。
每当顾瑜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时候,顾尧都知道,他不是在看他,他只是借着自己的容貌在心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每当这个时候,顾尧只觉得可笑。
可笑至极!
“父皇,父皇?”顾尧低声唤道。
顾瑜全身轻颤一下,回过神来,他抬眼看了顾尧一眼,接着垂下了眼帘,就好似在掩饰眼中的黯然一般,笑了笑。张嘴想说些什么,解释点什么,嘴动了动却再合上——就是这样,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又为什么要解释。
一切都在顾尧的心中,他从来都装作没有看见,微笑着说道:“近来国事繁杂,西边又在打仗,父皇,你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睡足五个时辰了吧?这样下去可不行,龙体失康,是天下之大不幸,换之儿子我也该心疼了。”
说着,他的眉头皱到一块儿,好像真的心疼一般。
顾尧和顾瑜之间说话自从确定了这奇怪的关系之后就如此时,说是情人,你一口一个尧儿我一句一个父皇,叫得符合身份;但若是父子呢,有谁会对自己的父亲用这种娇嗔的口吻说话?刚开始,两人多多少少都觉得有些别扭,但时间一久,人前人后两种关系已经能够非常自如的转变,初时感觉到的尴尬,早已不复存在。
顾瑜抬起头,笑容略显苍白。那一瞬间,顾尧看着他,心中竟生出了父皇老了的感觉,然而实际呢?顾瑜年幼即位,至今算算在位了数十载,也不过就三十多岁。
但要说不老么?儿子都年近弱冠了。
默然了片刻,怕是刚才顾尧“近来国事繁杂”一句引起了顾瑜的感叹,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顾瑜缓缓吟着,继而叹道,“为什么人人都想当皇帝?因为天子可以富有四海,可以为所欲为,可以有三宫六院佳丽数千……唉,哪里就能如此呢?谁又能知道,皇帝倒是情愿变成个每日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户,舒舒服服过个半辈子,嫁闺女娶媳妇,尽享天伦之乐,糊糊涂涂一生,只要家人和睦,身体康健,生活不愁不忧,也就不枉来人世一趟了。”
顾尧表面上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难受,顾瑜话中的每一个字竟好像都是针对自己而说的,听听,自己好心好意劝他放松一些,他就感叹抱怨着皇帝不好做,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呢?
紧接着,顾尧联想到了顾瑜不久之后即将启程前往皇家猎场打猎,联想到了自己辛辛苦苦策划数月之久的行动,成则万人之上,败则禽兽不如,生死只在一举之间……他不敢深想下去了,一半的心思留神着顾尧说的话,听他讲完,忙笑道:“就父皇那句‘家人和睦、身体康健、生活不愁不忧’也已不是一般人即能做到的。农民也有农民的苦,面朝黄土背朝天本就不是易事了,若是再摊上个只管拿银不管事的青天大老爷,那日子更是不消过得。”
“是啊!”顾瑜点点头,看了顾尧一眼,若有深意,“可见,谁都不好做。”
话说到这里,好似已经说进了死胡同,顾尧也不知该如何往下接,陪着笑了笑,转头瞧瞧窗外,只见天色已经渐渐泛白,大约是丑时时分。正待说话时,顾瑜已经说道:“你去换身衣服吧,我这儿还有几本没有批完。一会儿早朝完后你同韦相一起过来,前方又在伸手管要粮草,给多少,如何给,这事儿得好好商榷。”
说罢,他微笑地拍拍顾尧的肩,转身重新坐到书桌后面。
听他提及前方战事,顾瑜愣了愣,直欲想问问战事究竟如何,但顾瑜已经明确说了叫他下去,只得无奈说道:“那儿臣先下去了,父皇多保重。”
闻言,顾尧头也不抬,只是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