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天天下禹

2、江湖卷一

　　十年后

　　栖梧街地处帝都，是全天颂最繁华的名街之一，沿街大小酒楼，茶肆勾栏戏园近百。许多都是汇自五湖四海，乃至异国他邦，说是天下精食细玩皆聚于此也不为过，不年不节的寻常日子里，人如潮海，车水马龙也是常态，来往于此的人大多为达官贵人，巨富商贾，纨绔膏粱。通身罗绮，首饰珠玑。活似将那时新风尚，全穿戴在一条条移动的展布上。
　　这样的好地段，别说是小贩商家，就是丐帮同门也有人为在这儿争地头打上一架的，有些人却平白得来，也不知珍惜，将那青川铺地当成自家床板，天昏地暗的睡。
　　“哎，那半仙，醒醒！来活了！”
　　那被称作半仙的一团东西，不知道在那里摊了多久，头尾也看不出，通体几乎与身下的地面一色，有人推他也没有反应，就势往旁边一滚，又是一堆。
　　喊他的是位青年，相貌颇为气派——弯弯一双远山眉，襟风带流桃花眼，鼻梁高挺，丰唇若含笑，端是的面若冠玉，仪表堂堂；举止间从容雍容，又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朝气；那一身衣袍也是做工精质，用料考究，一看便是位大户家家的少爷。但他竟然不像是有少爷脾气的。
　　只见他毫不避讳的直接用手覆在那灰团上，再次确定了下这是个活的，又更大声的唤他。
　　“半仙！”
　　这会儿终于没白喊——甭管这半仙听到了没有，那一旁出来倒垃圾的烤鸭店，伙计确是听到了，他向贵公子作了一揖 ，伸出两个手指，在垃圾堆里略一扒拉，挑出一块鸭骨头在那半仙面前一晃。刚刚还雷打不动的一团忽然一震一下，半响，自里面突兀的冒出一脑袋来。
　　贵公子：“……”
　　就凭着从摊的不省人事里猛地醒来，头不昏眼不花，甚至还能两眼放光的本事，就足够担起半仙之名了。
　　半仙左右一张望，终于停在了伙计手上，看了清楚，便道：“啃过了的骨头，你这小子忒没良心！” 又要睡下。
　　“且慢！”
　　贵公子一把揪住正要回缩成一团的半仙，“ 大师，您老人家行行好，我就问您几件事，问完您再睡，您看成吗？”
　　半仙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不带表情的盯着他。
　　“唔，当然不是白问，您要是应了，临睡前，我再请您吃一只烤鸭——就这聚福堂的。”
　　贵公子指了指头顶的招牌。

　　半仙不动如山。

　　“那，”贵公子又竖起第二只手指。“两只？不，五只？哎，算了，你说你要多少只，别的什么也行。”
　　“两只，再加一条腿，我只奉陪到鸭子烤熟。”
　　半仙一锤定音。

　　贵公子看了一眼杵在旁边看热闹的伙计，将烤鸭钱和赏钱一并给他，伙计领钱去办了。
　　半仙于是坐起上半身，伸手理了理头发，从身下拿了壶水咽下。
　　“想卜什么？”
　　贵公子这才发现，这据说在街角一摊就是小半月的半仙，头发既不油也不缠，脸上干干净净，没什么尘垢。身上亦不像寻常落魄人一样气臊，肯正经起来时端是人模人样的，甚至还有一种远尘的仙气，怪不得不少贵人愿意屈尊请他来卜。
　　“前辈，我非是要卜什么，我是来接活的。”贵公子四面一瞟，压了嗓子道。
　　半仙淡然道：“接活去，茶花轩，找我……”
　　话未说完，只见贵公子袖下一番，一道青光闪过。
　　尽管一闪而逝，半仙却还是看清楚了那牌子上刻的字迹。

　　玉面龙。

　　江湖上有一个传说，在诸多著名大宗门派之上，还潜伏着一个庞然大物——轩琅居。其网罗尽各道奇人异士。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屠夫走犯，无所不包。只要你能和轩琅居主人签下契约，没有它不能替你完成的事。甚至有人传言，轩琅居就是皇室埋藏在江湖中的黑手。
　　轩琅居行事严密，尽管大家都知道他的眼线遍布三教九流，甚至可能就在自己身边。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谁。这些人相互传信有极其特殊的渠道，每次出活也有各自不同的隐藏身份的方法。只是有几位特别有名的诨号在外，由不得人不如雷贯耳。这玉面龙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他年少入道，不久就被封了最顶级的紫金卫。出活时常以白玉龙面掩面，黑袍掩身，极为神秘。他做活干净利落，武艺高强。更有甚者，说他曾经七入紫禁而不被发现……如此种种。

　　半仙终于正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你，想接什么活？”

　　贵公子笑笑，“大师知道的，江湖上新出了关于十几年前天门最后一件遗宝的踪迹，我们不也是要掺一脚吗？你看，谁去都是去，我虽然不才，好歹也是紫金卫，不如……”

　　半仙垂了眼睑：“你兄弟同意了吗？”

　　贵公子面色微微一动，“您看您说的，我能找到您，他能是不同意了吗？”

　　半仙微嗤了一声：“既然如此，你不如去问你兄弟。他可是主人的孙子，必然知道的比老朽多。”

　　“不是，你！”贵公子还想再说什么，但那半仙已经“闭袋谢客”，他上前去扯，却扯不开，再拽一下，竟然飞出一只“红鸢星”——是节日里少女常用来祈求美满良缘的小物件，翅膀上刻了些符文，一启动自己会就飞。只见它摇摇晃晃的越过那公子向后飞去，一头栽在远处一路人脑袋上。
　　那人被砸的愣了下，随即转头向他这边看过来。
　　“哎，你干什么？”
　　贵公子瞪大了眼睛，“不是，他……”
　　他侧过身去想找那半仙，一回头才看见，那半仙早不见了踪迹——原来这人竟是坐在狗洞子前的，见势不妙，竟然“暗从栈道” ——溜走了。
　　“我……”
　　真叫个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