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天天下禹

1、楔子

　　明德帝今天没有哭，没有闹，早上起来，自己洗漱穿戴整齐，没和谁打招呼——也确实没什么内侍可供他招呼，径自去了御书房。
　　他做这一切时，大皇子赵
　　懿就一直默默侍在旁边，不言不语，像个最普通的侍臣。
　　明德帝略翻了近来的折子，扫阅了上面的红笔批奏，微嗤了一声
　　“王炎批的吧。”
　　赵懿点点头。
　　“像模像样，字迹都和朕差不多，为了把我们父子俩逼到这番田地，真是辛苦他了——曦儿呢？”
　　赵懿闻言，沉水般平静的表情起了一圈涟漪。

　　赵曦是明德帝和仁德先后的二子，赵懿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今年才刚五岁。
　　“曦儿他……被接去了栖梧宫。”
　　“栖梧宫？琴儿仙逝那么久了……唔，现在应该是王炎那小女儿——瑾妃的地盘了吧，她是不是还荣登了后位？”
　　赵懿欲言，明德帝摆摆手止了。
　　“这事不急着说，曦儿于他们有用，还不会被怎样；这儿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懿儿。
　　“父皇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样的情况，按理说，他是应该诚惶诚恐的接上几句“父皇福寿如山，松柏之质 ”的话，但他望着自己那气度不改，身体却已经被毒药掏出一条条沟壑的父亲，心中一下涩住了。
　　赵懿早就猜到了。
　　父皇疯了几个月，王炎一党于是有机会控制住天子一家，贼胆包天的事做了不少，桩桩件件足以遍诛九族，谋反之心几乎大明大亮的摆在了台面上。今天父皇却忽然醒了，怎么，王炎忽然良心发现，愿意自己求死？
　　玩笑话，事实就是明德帝回光返照了。
　　“朕这一辈子，曾立志要做个明君，一开始似也确实做到了，但朕有个缺点——识人不明。错信奸臣，扶植了王炎一党，到今天这个境地，负了先祖所托；害了琴儿、害了曦儿、害了你，甚至害了远立世外的天门。朕对不起你们。
　　“但现在悔也没用了。他们一定连遗诏都帮朕写好了。曦儿年幼，容易控制，当然是立成新帝；你聪慧成熟，文武有功又有主见，可惜从小太过谨慎守礼制，没有党羽，当然是立即铲除，顺带还能把朕之死推在一直服侍在病榻旁的你身上；天门天祀一年前暴毙，大不吉，许是怕乱了民心，一直隐丧不发，而天祀是你灵习老师，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往逝者身上再泼一把脏，好叫他们有借口染指天门。这样几件事做完 ，天颂就该改姓了。”
　　大皇子攥紧了拳头:
　　“ 不，他们除不掉我、染指不了天门、控制不了曦儿，也没本事改姓我天颂。”
　　明德帝转头微笑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一揖到地 :
　　“请父皇恕罪，儿臣在父皇神魂失所之时暗咐亲信，以父皇的口吻命北疆陈严大帅，一闻帝崩，亲自来京城接我去北疆。现在儿臣想请父皇再拟一旨，言大皇子懿，愚钝不堪大任，罚其到北疆戍边，规制贬为郡王，北疆不定，不允回京。”
　　看着扣伏的长子，明德帝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赵懿自小天资聪颖，勤业守礼，即使是最严厉的太傅也对他挑不出毛病。明德帝时常会因为有这样优秀的儿子而骄傲，但他却迟迟没有立他为太子，一是自己正值壮年，现在就谈继承人多少有些不吉利，其二，他实在是不愿意他的小懿儿成长那么快的。
　　还记得原来天祀还在时，那爱玩爱闹的性子比小他十多岁的赵懿还活泼些。有次心血来潮，偷给小赵懿灌了‘半日闲’。

　　一种类似“吐真剂”的美酒。

　　明德帝没罚他，一则他是天门天祀，世代师宗的面子总要给，二则，明德帝自己也很愧疚——赵懿从未在清醒时和他撒过娇，漏出那样的憨态。他反思，是不是从小给这个长子灌输了太多关于大统、王道的思想，压了太多负担，竟把小小的孩子挤成这样。

　　“那就……依你所言 ，卧薪尝胆，咱爷俩在拼最后一把。取笔墨来。”
　　“大皇子赵懿……”
　　一旨写终，明德帝忽然抬头:“给你取个什么封号呢？”
　　赵懿眼神闪了闪，
　　“孩儿不才，也大概知道是谁和着王炎一起搅浑水害我了。父皇觉得‘定北’怎么样？”

　　明德十五年，帝崩。传遗诏言大皇子赵懿，受天门奸人蛊惑，误杀其父。虽有王炎等人拼死护驾，将奸贼立毙当场，然大错已铸，终未保全帝之性命。矣杀父弑君之罪。难托大统，罚其到北疆戍边，规制贬为郡王，北疆不定，不允回京，封号定北王。 同时立次子赵曦为新帝；右相王炎、左相江涵为托孤大臣，教导辅佐新帝。
　　次年，服丧孝毕，幼帝登位，
　　建新号明和。王炎以为先帝雪恨为由，亲率军北上讨伐天门，然数月未果，病归，后再未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