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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锁龙井(五) ...

  •   热水从淋浴头中涌出,洒落在白清淮身上。

      热气氤氲成白雾,使得整个浴室都变得朦朦胧胧的。

      白清淮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温暖的感觉几乎充盈满了他的整个胸腔,也冲掉了微妙的不适感。

      他想放空思绪好好洗个澡,刚刚那一幕却总是跳到他的脑子里,让他忍不住红了脸,右手抓着浴球当做某人的脑袋在空中挥了挥当做报复。

      纪铄流一直是他的至交好友,可就在不久前,白清淮突然发现自己貌似对自己的挚友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第一次的心动对象居然是个男的不是妹子已经让刚发觉自己性向的白清淮很是不自在了,然而还不等他想彻底捋清楚自己的心思,那家伙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然后就开始对他……对他……

      白清淮想不下去了,他的心脏怦怦跳的厉害。

      他心底对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这一事实是很高兴的,然而纪铄流对他的一些行为实在太过亲密,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在他的认知里,两个才刚刚互相明白对方的心意的恋人之间的相处,应该是先按部就班的告白,然后与普通情侣一般约会、牵手……这之后才轮到接吻,甚至更进一步……

      对纯情了十九年的小处男来说亲一下都算过界,是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才会主动进行的事。可纪铄流表现出来的却是熟门熟路,就好像他们已经跨过了表白心迹和举行婚礼,一下子进入了老夫老妻的状态,亲近的无比自然。

      这么搞的结果就是搞得两人心意分明相通,白清淮却表现得无比害羞和抗拒。要是来个不知情的旁人来围观他们的相处,看一圈下来还以为是纪铄流强迫白清淮。

      无语了半响,白清淮开始默默反省他是不是反应太大了点,恋人之间……亲近一点也是正常的吧?

      还没等他纠结出个所以然,洗漱间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白清淮吓了一跳,声音本能的提高了八度:“……谁?!”

      “是我。”

      门外是纪铄流无奈又温和的声音:“洗个澡还要发呆,一会儿可别给自己弄着凉了,快点洗完出来。”

      ……他怎么知道我在发呆。

      疑惑在白清淮脑海中一闪而过,快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捕捉到。又因为纪铄流的催促,白清淮只好结束了刚才的种种想法,正打算按照自己以往洗澡的流程开始搓洗。

      突然,他摸索毛巾的手摸了个空而落在了瓷砖上时,他在瓷砖上摸到了几道不太寻常的密集划痕。

      白清淮的手臂顿了顿,他的手先是转了个方向,成功摸到了毛巾。

      等他擦干净脸上的水,看向他之前发现划痕的地方时,他这才察觉那些划痕密集却不是很深,几乎需要反光才能看得更加清晰一些。

      白清淮清楚自己的母亲的洁癖程度,若是新房的瓷砖上有瑕疵,她大概率会去杂货店买几张防水的贴纸糊在墙上。

      难道是不久前才划到的?他母亲还没有被发现或者没来得及买贴纸?

      带着疑问,白清淮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贴近了去看那道划痕,想确认划痕的大小,等明天去杂货店挑选适合的贴纸。

      但想象中只是普通无意间碰撞而导致的普通划痕并没有出现,那面墙壁上的划痕很有规律,简单几笔,组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欢迎回——】

      那是他的字迹,笔画凌乱,结尾拖得很长。

      他这是放假后第一次来到新居,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出现自己的字迹?

      疑惑的同时带来了巨大的不安,白清淮在水声中居然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心跳的砰砰声。

      在意识到窗外的人声与母亲帮忙收拾他行李的声音消失、以及洒落在自己身上的热水水流也在逐渐变小时,已经是两分钟以后的事情了。

      原本因为热水温暖的手脚复又变得冰凉且僵硬,白清淮喉咙发紧,几乎不敢抬起头来,一种即将要发生什么恐怖事情的强烈不安感笼罩了他。

      而就在他的呼吸无意识地放缓,不安占据了心神之时,洗漱间的门突然被人猛的拉开。

      冷风灌入,花洒中的热水卡顿了几下后正常的洒落。

      白清淮被冷风刺激的一抖,一抬头正好看到纪铄流意味不明的视线。

      “你做什么呢?”

      他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纪铄流在说什么,白清淮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刚一直是以一种非常微妙的姿势趴在瓷砖上。

      慌忙涨红了脸一把扯过浴巾裹住自己,白清淮嘴里胡乱辩解道:“胡说……你说什么胡话,我只是在看瓷砖上的划痕——”

      “哪里来的划痕?”

      纪铄流挑了挑眉,他没理会白清淮羞到神志不清的辩解,只大步凑近了,一手握着白清淮光滑还沾着水渍的肩膀,另一只手抹了一把白清淮之前观察过的瓷砖,平静的陈述了事实:“你看花眼了,这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什么?”

      白清淮觉得纪铄流才是看花眼了的那个,他不服气的指向自己刚刚发现自己的字迹的地方,理直气壮道:“不就在这……啊?”

      不敢置信的看着无比光滑的瓷砖,白清淮摸了又摸,甚至换了好几个角度利用光源的反射试图找到划痕的存在,结果一无所获。

      “不可能,我刚刚真的看到了!”

      白清淮头上的问号简直要具象化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正用可怜兮兮地目光自下而上求助地看向纪铄流,纪铄流目光微闪,有被他可爱到,握着肩膀的手紧了紧,接着把他拉到怀里揉了一把被水浸湿的脑袋:“没有,没事,你快点洗。”

      “……哦。”

      白清淮被他按在结实饱满的胸膛上,耳朵不争气的红了,心底的不安不知何时消散殆尽,余下的是满满的安心感。

      把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事突然进了一趟洗漱间的纪铄流赶出去后,白清淮好好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白清淮怎么找都找不到吹风机,正拿着毛巾胡乱蹭着头发,突然就看到纪铄流拿着吹风机对他招手:“过来。”

      “……我自己能吹。”

      白清淮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就被纪铄流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小凳子上,手里还被塞了一盒热好的舒化奶。

      白清淮手里捧着热牛奶,一边吸一边被纪铄流的大手在脑袋上一阵胡乱揉搓。

      他几次想抗议,但是纪铄流的手像是有魔力一般,按的他舒服的直犯困。

      不远处做家务的白丽娟看到这一幕,还笑话白清淮像被纪铄流抓住后颈的猫。

      白清淮哼唧了几声,开始和白丽娟拌嘴,纪铄流站在后边边听边笑。

      白清淮的头发不长,干的非常快。

      他的头发发质柔软,刚吹好后却炸毛的像个小刺猬,纪铄流看了又看,没忍住又抓住人捞进怀里搓了好几下,结果被白清淮捂着头一边抗议要秃了,一边无情的抬手拍开。

      白丽娟催着白清淮快点去睡,毕竟他在火车上坐了一夜,他只有一个人一双眼要注意那么多的行李,怎么想都不可能睡得好。

      虽然被催着睡觉白清淮却不怎么困,但他昨晚确实没怎么休息,睡着之后还做了个记不清的噩梦,所以白丽娟催他的时候就没怎么推辞,心里还打着进屋之后躲在被窝里悄悄玩手机的主意。

      玩一会儿说不定就困了,正好睡一觉。

      白清淮想的很美,却没想到他进屋之后就傻了眼。

      他看着跟着他进屋,然后一掀被窝就一脸理所当然地躺进去的纪铄流,结巴的话都要说不完整了:“你……你你干嘛啊?”

      “睡觉啊。”

      面对他的愕然,纪铄流反而挂上了‘无辜’的嘴脸,一脸的‘你在说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的表情。

      白清淮瞪他:“那你怎么睡我的床!”

      “我们不是一直睡一起吗?”

      纪铄流更无辜地反问道:“你不记得了吗?”

      “怎么可能一……”

      白清淮正要反驳他,却不知为何突然停顿在原地,眉宇间尽是茫然。纪铄流见状理直气壮道:“要不你回忆一下?”

      “我们以前……”

      以前……以前是怎么样的?

      白清淮发现自己以前的回忆如今回忆起来居然是一片模糊,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他觉得古怪,记忆越是模糊就越是不安的回忆往昔。

      但脑海中储存的记忆此时却仿佛变成了一片泥沼,他愈是向深处探索,就愈是深陷其中,背后不知何时冒出一层薄汗。

      等他回过神来之后,他已经被纪铄流拉入被褥,被他用被子裹成了一条面包,就连手脚都搭在他的身上。

      白清淮下意识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别说伸手了,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这也裹得太紧了点吧,搞得他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抗议。

      纪铄流趁他还没发现自己满身冷汗,抬手抹去他额头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在他头顶落下温柔的一吻,然后用低沉醇厚地嗓音哄他:

      “算了……你睡吧。”

      白清淮心尖微麻,一个晃神就把自己刚刚出现的一点异常遗忘在了脑后。原本以为自己会隔上很久才能睡着,却没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在纪铄流的拥抱中陷入了香甜的睡眠中。

      意识朦胧间,他感觉自己时而漂浮在云端,时而穿梭在树海。冬季微凉的阳光围绕着他,不久又被乌云遮挡,只剩下大雪裹挟着他穿过枯萎的林木,落在一片被雷火灼烧过的森林。

      最后的最后,他看见自己裹着一件不厚的兽皮衣服,手脚都发着抖还要执意在烧毁的林中探索,口中呼出的气息化作水雾,遮挡了他的视线。

      视线再一转,他从林中费力地捧出来了一条一米来长的火红色小蛇。

      飘荡的意识时而附身于穿着兽皮衣服的人,时而飘荡在半空,心里嘀咕着自己莫不是看到了农夫与蛇的真人版。

      但他没等到穿兽皮衣服的人被蛇咬死,而是捧着蛇顺利的回到了一间遮风挡雨效果基本等于零的小屋。看着他捧了一大块雪扔进简单打磨出来的粗糙石锅里,接着又点燃了仅剩的柴火,然后……然后毫不犹豫的把带回来的蛇扔进了锅里,连剖一剖猎物的想法都没有。

      四处飘荡的意识:“……”

      过了一会儿,雪水化了,锅内的水逐渐开始升温并沸腾。

      飘荡的意识附身到了人身上,呆滞的看着逐渐飘出香气的锅子。

      又过了一会儿,蛇没有被煮死,它醒了。

      它翻了个身,看到自己在锅里,沉默了一会儿后居然开口说了人话。

      它说:“你煮不死我,我是蛇妖,刚刚只是度雷劫后力竭晕倒而已。”

      人说:“哦。”

      蛇妖默然几秒后又问道:“……你不怕我?”

      穿兽皮衣服的人一脸木然:“可是我快饿死了,你能让让吗?这碗汤好香啊,我想喝蛇汤。”

      蛇妖:“……”

      蛇妖费劲地爬出了石锅,看到那个人类就着冷硬的足以当凶器的馍馍喝完了他的洗澡水……

      喝完了还要对他道谢,说这是他最近吃的最好吃的一顿,喝完了他煮的汤,现在全身都是力气。

      蛇妖:“……”

      蛇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人类,要说冒犯吧,这人确实救了他一命。刚刚的雷劫过于凶险,他又在渡劫之前就受了伤,若是继续留在寒冷的雪地里迟早一命呜呼。

      他是火属性的灵蛇,灼热的火气能帮助他加速康复与苏醒,可是这人最初又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把他煮了吃了……

      末了,蛇妖在纠结到把自己打成死结之前决定还是看结果不看过程,无论这人最初想对他做什么,结果还是救了他一命。

      而且对方身为普通人类却丝毫不害怕自己,蛇妖被勾起了好奇心,偷偷跟在刚吃饱就拿着一根破旧农具,脚步踉跄地往外走的人身后。

      而此时的意识也跟随在穿着兽皮的人身后,好奇他想要去做什么。他看到人类穿过被雪覆盖的山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风雪与行人动作时的嘎吱声,蛇妖费力地拖着疲惫的身体顺着人类留下的脚印前进。

      不久之后,蛇妖看到了一个村子,一个已经倒塌了一半的村子。

      人类停了下来,他从废墟中拖出一具又一具尸体,边喘着粗气边在尽量平整的地面挖坑。

      蛇妖看了一会,用仅剩的妖力将自己变大,用尾巴卷起一根断裂的树干帮他挖坑,一边挖一边问:“这里是哪儿?他们又是你的什么人?”

      “这是我以前住的村子。”

      人类一边喘气一边说:“这里都是我住的村里的人,现在他们都死了。”

      “都是怎么死的?”

      蛇妖度雷劫度了七天七夜,根本不知道附近有一个普通人的村子被覆灭的事情,若是以前身为自由自在的妖修的他根本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如今乍一听却有点心虚,以为是自己在附近渡劫时连累了此处。

      想到这里蛇妖抬头四处观望了一下,却又觉得附近看起来并没有被雷火灼烧的痕迹,不像是自己干的。

      而人类回答的话证明了他的猜想:“都是一夜之间被杀掉的,只有我娘亲托我去隔壁山里的亲戚家送东西,回来时在山里迷了路。等我好不容易找到路出来就见到他们都死了,路过的仙人说我村子里裂了个什么口子什么的……运气不好,又从里面跑出来了大魔,他们就被大魔杀掉了,只剩我一个逃过一劫。仙人看过说大魔已经跑走了,要去抓,就也循着痕迹走了。”

      蛇妖听罢,彻底沉默下来,安静的陪着人类一起挖坑。

      飘荡的意识也陪着他们,看着他们挖了一整片山坡的坑,又把人一个又一个挨个放进粗糙的墓穴。

      等把所有人都放进去之后,蛇妖放下了树干,正打算陪着人类再走一段寒冷的山路,回到那座漏风的小屋休息,却见到疲惫的人类摇晃着站起来,又开始挖下一个坑。

      蛇妖问:“你这是做什么,不是全埋下去了吗?”

      “……还差一个。”

      人类喘息着说:“还差我的。”

      蛇妖的动作顿住,突然用最细的尾巴尖拨开兽皮衣服的袖子,碰触到了人类滚烫的手臂。

      蛇妖听了一会儿他的脉搏,过了很久才问道:“你要死了?”

      人类平静道:“嗯,我要死了。”

      他顿了顿又解释说:“我在山里迷路的时候就染了风寒,本来村里还有大夫可以治我……仙人说村里有残留的对凡人致命的瘴气,让我不要住在村里,也不要吃喝村里的东西……我搬到了猎户废弃的小屋里,可是冬天的这座山里没有山果,我也没力气打猎了,只剩下一点出门前娘亲给我包的干粮和树皮枯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最后只能捡了你来吃。”

      蛇妖垂着头不说话,只安静的挖坑。

      飘扬的风雪在最后一个墓挖好之后终于停歇,人类此时已经有些站不稳,可是他仍强撑挪走到蛇妖身边,轻轻拥抱了蛇妖细长的身体一下。

      “谢谢你……”

      人类的声音几乎比此时的风声还要微弱,他想自己躺进墓穴里,然后让蛇妖埋了他。可是他最后还是没有坚持到那时候,仍维持着挂在蛇妖身上的姿势就停止了呼吸。

      在人类死亡的那一刻,始终飘扬的意识发觉自己开始不受控制的上升,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蛇妖轻柔的将人类放入墓穴的动作上,然后彻底消失在这片被阴云覆盖的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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