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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小楼东风(一) ...

  •   “又这么狼狈,秦大善人,你这又是怎么弄的啊?”九莲嘴里埋怨着,赶忙把秦默扶到了床榻上,熟练地给他喂下丹药,包扎伤口。
      自玄光逃出神殿之后的数月之间,秦默都是来去匆匆,有时候甚至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地才跑了回来,最严重的一次是秦默被人砍断了半条手臂,断裂的骨头都露在了外面,回来时高烧昏迷了四五天。若非九莲自己就是处理刀剑伤口的行家,秦默在那个夜里就伤重致死了。
      九莲不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也从来不问秦默这样一个神殿大光骑长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境地,只是默默在小阁楼里等着他,等着他满身是伤地回来,再给他包扎伤口。几次相处下来,两人之间倒是愈发默契。
      秦默伤好了之后还是会给她念《清净经》,会温和地表达感谢,会带着一些在九莲看来十分愚蠢的追忆之色在她面前说一些人族的事情,说的最多的当然还是那个圣女玄光和神都的一些事情。
      九莲十分不耐烦这些,她知道秦默在她面前说这些是想让自己更喜欢去做一个人族,可那又怎样?她已经是一个魔!
      虽然不喜欢不情愿,然而九莲还是知道了很多关于神殿,关于玄光和秦默的事情。
      玄光和秦默相识在玄光成为圣女之后,不过那时候玄光尚未登位,还在神都学堂中和圣子一起进修学习,那时候的秦默还不是大光骑长,只是一个小光骑。
      神都有很多很热闹的街道,秦默在成为光骑长之前和圣女圣子一起在神都度过了很美好的时光。他们会结队逃课,翻墙出去买街上的白糖糕吃,被发现了也不怕,那个叫做沈翮的圣子永远挡在他们前面,帮他们向老师求情。年轻人从来吃打不吃记,这次罚过了下次还是要翻墙出去再买。据秦默说,他们圣女最喜欢这些甜甜黏黏的东西,圣子像个大哥哥,总是惯着圣女。
      神都还有一大片竹林,竹林里有一只有着凤凰血统的金翅大鲲,那是一只非常大的黄鸟,已经可以化形。玄光给那个鸟变的小姑娘取名字叫乖乖,黄乖乖,大名黄柯。天热的时候,他们几个就会躲到竹林里,去偷喝黄乖乖藏的严严实实的自酿竹醴水。神殿禁酒,但是竹醴水不是酒而有酒的香醇,在竹林泥土里埋着,冰凉冰凉的,饮之不醉,是几个年轻人最喜欢的夏日饮品。
      黄乖乖发现竹醴水被偷了之后总是火冒三丈,跳着脚要化原型追打他们,禁止他们在进入竹林。然而跟黄乖乖关系最好的玄光总是笑眯眯凑上前去摸这妖族小祖宗的鸟头,浑然不怕她炸毛的样子。黄乖乖也只是生气一小会儿,生完气就抱着玄光撒起娇来,让玄光带她出去玩。
      神都有整个大陆最盛大的神诞日。在神诞日之前,所有的神殿大主教都会来到神都,穿着他们最正式的白色云纹金边神官服参加神诞日。到了神诞日这一天,神都中张灯结彩,鼓吹喧天,男女老少不论贫富,倾城而出,成群结队走出家门,走桥渡厄,这个叫做走百病。大家手里拿着神殿集体发放的一盏巴掌大的的莲花灯,一起登上神都的城门,摸摸城墙上历史悠久的铁钉和砖瓦,感谢神的赐福,许下来年和和顺顺的心愿。
      这一天神殿的主教们在完成神诞日的祭祀之后会走上街头,面对面为普通人祝福。大家其乐融融,一直到午夜才舍得回家。
      秦默说,玄光和沈翮这对圣子圣女就是在神诞日登位的。那年的神诞日格外盛大,天上下起了百年不遇的流星雨,圣子圣女一起站在神殿最高的庙宇上接受教宗的祝福,转身间恍若神人。
      同一年,秦默也成了大光骑长。
      关于烧了魔族白色神树的事情,秦默在九莲面前也没怎么避讳,九莲这才知道原来去了魔都的人不止是玄光,秦默、沈翮乃至当时好几个门派的出色继承人都去了,只是最后动手的是玄光而已。
      “我说我看见过魔变作人,不是在唬你,”秦默说,“我是真的见过,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在魔境,是伽蓝寺的首席允灯说的,魔气不是凭空产生,是有来源的,魔族最开始的时候原本就是人族,只要没了魔气的源头,魔族自然就会消亡。”
      “以前我们遇到魔族,就是杀杀杀,根本没想过这魔族是怎么来的,也没人去研究过魔族。允灯这么一说之后,圣女大人当场试了试,果然在我们神殿《清净经》之下,那几个低阶魔族的魔气的确是逐渐消弭了。后来在圣女和允灯共同加持,那些魔族受不住这么强的灵力,不一会儿就都死了,但是其中有一个低阶魔族的尸体,在圣女和允灯的诵经声中,褪去鳞片,脱落了头上的肉瘤,皮肤青白,”秦默的嗓子微微沙哑,“那个身躯很是魁梧的魔,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秦默抹了把鬓角,“那分明是个人族的孩子!”
      “我们立时就震惊了,魔怎么会是人呢,那我们这么些年,杀的是人还是魔?”秦默道,“允灯和圣女阻止了我们往回传这件事情。”
      “为什么?”九莲问道,拉住了秦默震颤的手,“这难道不是好事?如果神殿和伽蓝寺诵经就能够净化魔气,那你们只要在边境上日夜诵经,魔气自褪,你们甚至不用接触到魔族,发生战争。”
      “允灯说,这个实验只在低阶魔族身上做过,魔族还有中阶的,高阶的,还有魔将魔君十大魔尊。而且虽然那个低阶魔族身上的魔族已经祛除,可那个孩子毕竟已经死了,不确定的因素尚多,前线日益吃紧,魔族大军虎视眈眈,我们不能承受更多的失败,不值得为此付出更多的人力,”秦默任由九莲拉着自己的手,说道,“允灯说他已经在魔境逗留了将近十年,他将继续带着伽蓝寺的僧侣在魔境,直到找到可靠的方法才会回到人族的领域,魔族不灭,他永不回头。”
      “圣女答应了他,我们这才决定去魔都看看,如果能找到魔气的源头,一举捣毁,永绝后患,哪怕死在魔都也在所不惜。”
      “后来的事你应该知道的差不多了,我们烧了你们的神树,圣女她们回了神都,我留在日月塔,直到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活捉了一位魔尊,我才动了心思,想试试看你能不能便成人,一个魔尊变为人的意义和一个低阶魔族的意义当然是不一样的。”秦默笑了起来,“老实说那时候你看上去真的不太像魔尊,倒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九莲直起身子,白了他一眼,“老娘才是最倒霉的魔尊好么,我当时才吞了崇明那个老家伙,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被你们逮住了,废了我的魔脉丹田,又拿这古里古怪的链子把我像条狗似的栓在这里,”九莲抬了抬脚,她的脚踝上扣着暗金色的锁环和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紧紧地锁在了床榻旁的柱子上,九莲冷笑着,“你就不怕在你唧唧歪歪念经的时候我也死了?果然是神殿,对魔族真是心狠手辣,让我心寒啊!”
      秦默看着九莲覆在自己手上的净白小手,慢条斯理地说,“你不会死的,锁住你是怕你乱跑,这里虽然靠近魔境,但毕竟是人族的领域,往来的修士很多的,一个不小心,我便护不住你。”
      九莲冷哼一声,“谁要你护了,在我看来,你早就已经失败了,我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变化,魔气也没见少,真是对不起咱们秦大善人的一番心思了昂!”说罢,一把丢开了他的手,自顾自躺在了床榻之上侧着身去睡了。
      夜风吹拂,秦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方才被九莲捂出来的温热,一句“你不会死的。”低低飘散在凉凉的风里。
      此后数日,秦默还是来去匆匆,每次秦默回来,都会给她带来几颗带着些许腥腐气味的黑色丹药,她也不问是什么,哪里来的,只是沉默地吃下去。
      虽然被困在这里不太舒服,可九莲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要求的更多。在秦默出门的日子里,她百无聊赖之下就拿着发簪在床板上刻字,本想着写一些‘九莲魔尊到此一游’、‘九莲秦默日夜同居’、‘九莲魔尊被囚此地百日有余’之类能吓死后来人的俏皮话,但不知怎么的,手底下就刻成了秦默的名字,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已经足有百来个了。
      九莲吓了一跳,做贼心虚似的把床上的被子拉过来遮起来,鲜妍的红色漫上脸颊,九莲呼出一口气,用力拍拍自己的脸,“奇了怪了,这秦老狗不知情趣,话又不多,性子还倔,闷油瓶一个,我老想这个呆子做什么,真是傻掉了,傻掉了。”
      话虽如此,但当九莲再看秦默时,看见他负伤归来,血浸透了衣服,面色苍白,只是觉得心痛得很,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帮不上他,心里想着这个傻瓜,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手里不停地给秦默清洁伤口,敷上伤药。
      这个话不是很多的男人的身上,有种她从来没感受过的让人安心的能量,她安心地接受他给予的一切,无论是脚上的镣铐,还是不知名的丹药,那原本让她烦不胜烦的《清净经》如今已是她安心的良药,她现在甚至仔细考虑过如果真的成了一个人族,她要去哪里生活,大概还是神都吧,秦默给九莲描述的神都实在太过美好了。
      神都花巷,庙宇琉璃,街头糖香,竹林岁明,可以对月举觞,同看朝阳,轻易跨过漫长的冬夜。白驹越月,一点回忆,就足以踏碎半生的颠沛和荒唐。
      想想就能笑成一团。
      “你不问我喂你吃的是什么?”秦默这样问过九莲,九莲笑着,红色的裙摆微微震颤着,像层层绽开的重瓣莲花。
      “如果连你都不能信了,那这个世界,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吧。”九莲双手环住秦默的身体,靠在他的心口上,听他的心跳,咚咚咚的,甚是好听,“秦默,你别死在我前面了,这世界这样大,多好看啊。”九莲举起手,张开的手指里漏出窗外透出来的光,她的眼睛迷离,面容沉醉。
      “为什么?”秦默问道。
      “我舍不得了啊。”九莲笑容更盛了几分,“过了半年多安生的日子,我已经知足啦!”
      “很奇怪,我来日月塔才半年,却都已经快忘光了在魔族的事情。有时候,我甚至真的以为我是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呵呵。”
      “秦默啊,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我还不起的,我只是魔,驱了魔气,也改不了我魔的身份,你该杀的时候就杀了我吧,我不怪你。”
      “能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要是有来世,要么早点让我遇见你,要么就别让我遇见你啦。”
      “太辛苦了。”
      九莲用极低的声音在秦默耳旁喃喃着。
      半晌,秦默也低低回了句,“嗯。”
      然而温暖的日子终究是短暂,之所以能在昆仑镜中看见这些场景,就是因为这里有神器的气息,而神器的存在,带来的注定是血雨腥风。
      场景碎移,又是一个青天白日。
      被久藏的平静终于打破了。
      这一天,秦默照例给九莲念了一夜的《清净经》,在天刚放亮的时候匆匆出门。之后一个穿着神官服的祭司突然来到了日月塔之上,在窗外看见了躺在神殿大光骑长榻上的九莲魔尊,那被小楼阁周边铃铛组成的阵法和符箓锁住的冲天魔气逼得人直退三丈。
      那个祭司恐慌地拼命后退,惊声尖叫了起来,里面的九莲却像放心了似的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来了,她等了很久的结局。
      九莲扯了扯脚上的镣铐,发现还是扯不动,“唉,说不好要弄脏你的床啦秦老狗。”她歪着头微笑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亲手刻在床榻边沿的秦默的名字,语音温柔缱绻,“再见啦,秦默。”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坦然走到窗边,看着塔下面的人。
      那个年纪轻轻的祭司被九莲吓得三步两步就跳下了塔,到了塔下之后,迅速放出数枚传讯符,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了附近所有的神殿修士,有一个消息甚至摇摇晃晃飞往了神都。
      放出消息后,小祭司抽出腰间别着的剑,一边观察着塔顶的动静,一边喝退了来此朝拜的信众们。
      当神殿的大队伍来到这里时,日月林中已经清空了,这声孤零零一座大白塔在林中耸入云端。
      “神殿最近是怎么了,先是圣女叛教,如今又是大光骑长房间里居然藏着个魔尊!真是世风日下!”
      “主教大人,里面也许是有什么误会,秦默这个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当不会如此不明事理。”
      “怎么不会!别忘了他可是那个神逆玄光的死忠!如今看着玄光出逃了,他有异动也不奇怪,物以类聚。”
      塔下面议论纷纷。
      九莲听到这些却耐不住了,伸出脖子,脑袋探出了朱窗,朝下吼了一声,“诶,老头儿,姑奶奶我就在这儿,要杀要剐你倒是赶紧的啊!在底下娘们儿兮兮的莫非不是被我打怕了!”
      塔下的人停止了议论,有几个修士御剑飞到了日月塔上九莲的窗前,剑尖围城一个圈,对准了九莲所在的房间。
      他们粗暴地破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九莲脚上的暗金色镣铐。
      “锁神链!果然是玄光逆党!”有一个人愤愤不平地嘟囔着,“这锁神链可不就是玄光给的,秦默此人必定也是叛逆!”
      “就是,回去之后上报教宗,也得让秦默尝尝神罚!”
      他们拉拉扯扯,用神殿秘法砍断了锁神链,把九莲拽下了日月塔,离开小阁楼之前,九莲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待了很长时间的房间,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口中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我走啦,秦老狗。”
      九莲被一把掼在了地上,她还是一脸的笑意,环视着围着她站成了一圈的神殿修士。
      看到她脚上断了半截的镣铐,为首的老者气歪了胡子,“反了天了!反了天了!私通叛逆,包庇魔尊,秦默怎会如此大胆!”
      老者灵力一探,面色略微缓和了一些,不过也还是黑的可怕,“还算秦默有点数,废了这妖女魔尊的经脉丹田,不然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九莲慢慢坐直了身体,奇异地吃吃笑了起来,白净的手指染上了一点尘土,掩住了嘴角的弧度,端的是风情万种,“对啊,你们的光骑长,那个不知所谓的秦老狗,可真的是好骗啊,我不过告诉他我知道其余的魔尊在哪里,他就信了我,哈哈哈哈,”九莲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个呆子!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我说什么他都信呢!真蠢,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我就知道定是你这妖女蛊惑了秦默!神殿所属!给我架起祭坛,设断生禁阵!今天在这日月塔神耳所在之地,我要烧死这魔逆!”老者手一扬,“我要让世人都看看,蛊惑神殿,伤害人族是什么下场!”
      “祭司大人!在日月塔动手,需要报备教宗么?······若是教宗······”有人上前问道。
      老者冷哼了一声,“教宗现在自顾不暇,岂有这等闲工夫!”
      “都给我动手!日月塔坏了还能再建!神耳脏了还能清洗!一个活生生的魔尊跑了,你们谁担得起!”
      打消了最后的疑虑,众人纷纷动起手来。很快,就在日月塔之下架起了一个木制的祭坛,九莲浑身经脉早就被废了,无力地被人架着,被绑在了祭坛中心的柱子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小楼东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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