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气》獾院小级长

86、时间富翁

　　吴憾站在离张大海很远的地方，笑容使得张大海满脸的皱纹一丝丝堆拢。

　　张大海粲然的拍着新兵的肩，士兵们忙不迭的向他敬礼。他身后的文职军官引着他走向作训场，迫不及待的想让他看看自己连队骄人的训练成果。

　　新兵们望着张大海的背影，在指导员的指挥下了唱起《团结》，他们在嘶吼，吴憾几乎能看到他们脑袋上蒸腾的烟气。吴憾注意到一件好笑的事情，刚才被张大海拍肩的新兵双腿在打着战。

　　站岗的士兵向吴憾走来，看来吴憾探头探脑略显猥琐的样子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士兵打了个标准的敬礼：“同志你好，请问你找谁？”

　　吴憾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带着墨镜的佝偻的老人，该怎么解释，寻战友这件事？

　　老人仰着脖看着士兵，士兵挺拔的像一杆枪，这个兵像他年轻的时候，他的过去被岁月撞击成碎片，飘零在回忆的最深处。老人很想向士兵回一个礼，可是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老百姓，他沉吟了很久，士兵便耐心的等着，最终他点点头，说：“小伙子，我们没事，这就走。”

　　于是老人滑着轮椅慢慢转向，吴憾忙跟上推他。

　　吴憾：“您不找战友了吗？”

　　老人笑了笑：“不敢找了，他都混成中将了。”

　　吴憾：“我没想到您的战友这么厉害。”

　　老人：“是啊。”

　　吴憾：“那您一定也很厉害。”

　　老人手上的动作一停，吴憾被轮椅绊了一下。

　　回忆往事是痛苦的，这意味着要一次次触碰那嵌在自己身体和心灵中的弹片，必要时连血带肉的撕揭下来。

　　从四十年前那一战后，张大海没再来找过李晋，他以为李晋失踪在异国的土地上；李晋亦没再联系过张大海，李晋再开不了他引以为傲的飞机，没办法继续参加战斗，更重要的，李晋不可能允许战友看到他永远坐着的、碌碌的后半辈子。

　　那场战争中，前一秒李晋展示着自己出神入化的驾驶飞机的技术，下一秒他副驾驶上的士兵被子弹开了瓢，脑浆糊在了直升机的挡风玻璃上。

　　李晋扭转方向，突然的调向快折了张大海的脖子。李晋大骂张大海磨磨唧唧不肯弃机跳伞，张大海做跳伞的动作犹豫不决，李晋承认自己很不厚道的操纵了直升机的角度，如果张大海记得的话，会说是李晋把他甩下去的。

　　李晋坚信自己能够轻而易举的从这次炸机中脱险，因为飞机早已与自己融为一体。定向导弹朝他冲过来，李晋觉得它是咆哮着来自敌军的胜利朝自己扑过来的，李晋试图躲开，但它炸毁了李晋的机尾，李晋觉得那太丢人了。

　　李晋再也没法强制自己保持清醒，在不断地坠落中李晋失去了意识。

　　三天了，李晋和张大海像两只孤魂野鬼在林子里游荡了三天。他们打光了子弹，李晋半拖半拽的把张大海拖到一个平坦的山头上。

　　张大海摆着手，直接滚到地上，倒着气说：“不行，不能再走了，再走树更少了，我们俩目标太明显了。”

　　李晋望了望四周，也跟着坐下，干脆地说：“你休息，我警戒。”李晋掏出了匕首，放在伸手就够得到的位置。

　　张大海笑了笑：“李晋，咱没子弹啦，就剩肉搏了。”

　　李晋：“你伤成这样，谁用你啊，搏也不用你搏，真搏起来你给我一边儿呆着去，别给我碍事儿就行！”

　　张大海：“你看你的伤……”

　　“昨天医药箱里最后那点东西都让我作完了，我这点伤早没事了。” 李晋打断了张大海的话。

　　张大海低低地笑了两声，李晋也笑，笑着笑着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死大海，做个伴吧……这我的后半生要是闲下来，真没事可做了。”李晋又打破了安静，他和张大海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刻安静，即使是前天的险境中，他们都没有如此默然，这使他有些不安。

　　“……我可能没这个机会了，但是谢谢你……你又把我逗笑了。”张大海轻咳了一下，他在咳血，并且胸前的伤口也在不停地汩汩流血。

　　“张大海！”李晋盯着张大海被子弹洞穿的胸口无计可施，他岔开被血染红的五指看了一眼，立刻再次捂上去，“别动，我给你止血！”

　　“我……我可是医学硕士……咳……”张大海嘶哑的喉咙发着几近拉锯的喘息声。

　　“我知道！知道了！别跟我臭显摆了！”李晋搂紧了对方的肩，把脸颊贴在他的脑门上。

　　张大海露出酒窝傻笑：“咳……可是我，我治不好我自己了……你说……这是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片刻的沉默，让张大海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让李晋以为怀里的人已经死了。

　　凌厉的寒风让枯叶瑟动，叶子脱离枝桠开始飘舞。

　　张大海体能流失严重，他打了个寒噤，把头往李晋的怀里拱了拱，李晋感知到他还有意识，像是想到了什么，抖落盔上的叶片，从背囊里掏出块巧克力。

　　李晋用牙咬着包装，小心的撕开了包装纸，轻轻咬下这最后救命热量储备的一角，接到手里递到张大海嘴边，他吸了吸鼻子，还是开着玩笑般的说：“哈！知道我的厉害了吗？关键时刻就靠它啦！”

　　张大海睫毛颤了一下，抿起嘴把脸深深埋在李晋的怀里。

　　李晋因为张大海这一放弃自我的举动红了眼角，他的声音透着不自然的颤抖：“张大海，你这是想当鸵鸟吗？还把头藏起来？我用得着你这样吗？给我吃！”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块巧克力一直留着？还给我装？你需要它，别……别给我浪费了……知道吗……趁现在，快点撤吧，我在这……还可以最后帮你吸引火力。”张大海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张大海那从自己怀里发出的闷闷的声音让李晋僵住，他仍捏着那角快化了他一手套的巧克力，然后他吃了，把带着手套手指伸进嘴里，竭力舔干净上面残留的巧克力。

　　李晋：“我要和受伤的战友同命。”

　　“哈哈……”张大海笑着，伴随着被震出的鲜血，五官痛的扭成一团。

　　“别动！别笑！”李晋慌张道。

　　“你让我笑岔气了。”张大海粗重的做着深呼吸，“你为什么说我说过的话？在刚进部队的时候，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跟你学的，我那时候觉得你特装。”李晋也想笑，可是他的嘴角沉重的抬不起来一点角度。

　　“是挺装的……”张大海无力的笑，其实很难分辨那是笑声还是一声叹息。

　　张大海终于不再动了，并且已经很久了。又一次陷入令人焦虑的状况，李晋紧了紧自己的手臂，大气不敢出。

　　枝叶疏朗，它们在寒风的送别中大方的凋零了个光，熹微的光下李晋贴着张大海的耳廓低声念着什么，明明人就在眼前，他却像在呼唤：“……张大海啊……别走啊……你醒醒啊，我现在是一个人了……”

　　李晋终于让张大海在自己怀里的脸面对着自己——淡然安详，不掺杂一点战争和暴力带来的晦暗，山腹中阳光似乎在一瞬间呼啸着泼进来，照的张大海的睡颜十分明朗。

　　李晋干涩的嗓子里挤不出一个字，他看上去很需要伏在他身上恸哭一场，可他不能，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张大海的额头，像一种送别，一种无言的仪式。

　　下面，李晋只好看着自己的一处血淋淋的伤口，那不仅是伤口——他几乎失去了一整条腿。李晋虚脱的倒在地上，他能感到脊背上的汗水在从作战服中渗透，然后被山风吹的他更加寒冷，他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闭着迷了冷汗的双眼，疼痛使他崩溃，他在用脑袋撞着土地。

　　这时敌军已经摸上来，看样子是专门搜捕溃兵的，山林萧条，两个人显而易见，一个班的人呈待击姿势前进，随时准备射杀这狼狈的伤兵。

　　尽管早已没了子弹，李晋依旧举枪指向了一直在前进的敌人。对面看到他危险的动作，连开数枪射击在了李晋面前的地面上用以示警，炸得李晋眼前土石纷飞，那几乎是一种耀武扬威式的恐吓。

　　李晋垂下眼看着张大海，没有悬念的，他倒在了他身边。阖上双眼的时候，他看到了援军。

　　吴憾半晌才从震撼中醒过神来，又极为抱歉的说：“抱歉勾起您的伤心事了。”

　　李晋笑了笑：“没什么，你愿意听，我就愿意讲，我是时间的富翁。我们不怕提起，只怕被人忘记。”

　　后人总在沉思，整理着那场惨败，他们的姓名在铁打的营盘的不停换代中被人淡忘。老兵不死，只是凋零。李晋被记了特等功，他生平就得了这么一次奖。活下来的张大海对此授奖极为不满，因为他不相信李晋就这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吴憾想了想，还是说：“我想，我们应该让您的战友知道您还活着。”

　　张大海回到办公室摘下眼镜，岁月拉坠了他的棱角，他的脸整体的下垂，他眼中当年的清亮失了大半，在阅过过多的消亡和别离后，人们很难保持透澈的眼睛。

　　他带着倦意长吁了一口气，照例盯着办公桌上摆着的照片愣会儿神，那个呲着大牙笑的没心没肺的人，最后一次和他并肩战斗是四十年前。

　　张大海突然心里发堵，时间愈久，他越是觉得自己在记恨李晋——他违背了他们同生共死的誓言，才让他这么多年来都带着亏欠和不安，这感觉在他清闲下来的时候隐隐的纠缠着他。

　　那天边扑腾的大铁鸟会随时随地闯进他的梦境，他原本平稳舒畅的心灵领地会被黑云疯狂鲸吞，铁鸟里驾驶着它的人是魇住他的根本。

　　张大海对照片狠狠的默念，露出老头儿的倔劲：“如果你还在，下次让我也钻进你的脑子里，出现在你的梦里。”

　　下一秒，他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