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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1 原来她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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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野原坐上飞机时t市正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春雨遮盖住了许多景色,举目望去朦胧一片。头等舱的长座椅柔软舒适,她转头看见隔壁座椅的母亲带了两个孩子,正在给他们念童话书。
钱包里的泛旧纸张上写的是野原母亲野原花知在纽约的地址。她戴上耳机,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当年没有立马去联系母亲。看着窗外的云层逐渐变得厚重,大片大片柔和缱绻的乌黑色云朵铺在飞机下,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事实。隔壁座的两个孩子慢慢睡着了,她盯着那个在腿上披了毯子,正在翻看孩子童话书的温柔母亲,回想当初花知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回忆很遥远,不知道是真的已经想不起来还是故意不让自己想起来。野原就这样带着装满了窗外云朵和邻座母亲孩子的思绪的脑子陷入了睡眠。
十三个小时之后,到达肯尼迪机场。野原掏出纸片,按照上方所给的地址慢慢找过去。已经过了四五年,她不知道花知的住址有没有更换,也没有提前打电话过去告知自己的造访。大概只是一种撞过去再说的心境。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希望这个地址是正确的,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心底深处还是希望母亲住在那里,仿佛一直都在等待她的到来。
过了两个小时,野原穿梭在碧眼的外国人群中,听着虽然自己能够熟练使用但陌生的英语,中午的日头晃下来,有些许燥热。她在一扇生锈干净的大门前停下来,对着纸上的门牌号仔细地校对了好几遍,确定无误。
野原有些意外。这栋房子很旧了,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作为野原家的人,就算离婚了,至少还是能分得一笔数额不小的赔偿金,更何况,花知的母家也是名门望族,在国外的房产不知有多少,怎么会让她住在这么小家子气的地方?
她按了门铃,等了许久也没有人来开门。门内院子里种植的大树枝叶间筛下许多和煦的阳光。失望瞬间从心底翻涌上来,一直到喉咙发紧,她呆立许久,最后有些不情愿地抬起了腿,转身看见不远处有个妇人拎着购物袋,正从有些陡的小坡上缓缓走下来。野原顿在原地,全身的懈备忽然都松了下来,像是等着被别人攻击一样。她已经记不清花知的样子了,但是她就是知道,那一定是她母亲。
房子里的设备都陈旧,家具不多。走廊对着后花园,阳光充沛,有洗干净的衣服晒在那,轻轻舞动着。野原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刚沏的茶,花知便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有很强烈的感觉,觉得千代子你会来这里。”
千代子的嘴张了张,最后弯起一抹弧度挂在嘴边。花知容颜渐老,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却依然美得很。无论是脸庞的轮廓还是笑起来的样子,都和千代子一模一样,并且更有韵味。
像是能洞悉到她心里的犹豫,花知将手抚上她的头,慢慢摩挲了一会:“千代子和小时候长得完全不一样了呢。是个大姑娘了。”
母亲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忽然让她想起很小时候,还躺在摇篮里时候的情景。那时候似乎总有个温存的声音在她耳边吟唱着一些轻柔的童谣,在她进入的梦乡里,有会飞的彩色的木马和大海里美丽的人鱼,那时候云朵是可以摘下来的,城堡是不会崩塌的,公主和王子是会永远在一起的。
有眼泪慢慢盈上来,她看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母亲,一切好像梦一样,喉咙胀痛,觉得难过,有无数种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哽咽着声音责怪道:“为什么走了之后不联系我,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
可是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紧自己怀里温柔地抱着,许久之后,千代子才听到从自己睡意朦胧的上方传来低低的道歉声。
“对不起,千代子。”
醒过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野原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花知正在厨房做饭。她系着素净的围裙,端着一盘汤走出来,招呼野原上桌吃饭。女生赤着脚在木地板上走着,看到花知端上来的是金针菇海蜇汤,已经在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是炒西兰花和手工酱牛肉,还有一瓶已经开了盖的梅酒。晚饭简单日常,是她见过的种类最少,颜色最干净清新的一顿饭。
野原坐下时,花知解了围裙,又端过来一碟下酒的花生米。在两人头顶上方的是一盏罩着轻纱的灯。野原看着花知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然后十分自然地拿过了她的杯子,也倒了一些。没有和她举杯,两个人都只是各自静静啜饮着。
在来之前,她想过很久自己的母亲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见到她之后又会是怎么样一种反应。在记忆里她的影像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野原得出的最可靠的推测是,生母应当是一个心计深不过其他人,却又狠得下心抛弃子女自己过得逍遥自在的人。一直以来她都只想知道为什么她要丢下她和哥哥离开,即便她在野原家的位置被占领,她不是依然可以带走自己的孩子吗?再不济,无法带走继承家业的男孩的话,至少可以把千代子带走。为什么她宁愿选择自己一个人在国外过着这样的生活?
想到这里,野原忽然便吃不下饭。她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看着花知,语气有些冷了下来,慢慢开口:“为什么要丢下我和哥哥?”
像是预料到了一般,花知放下筷子,苦笑了一下:“我何尝不想把你们带在身边。”
野原顿了几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花知的眼里流动着一股莫名的哀愁与无奈:“这套房子,是我家里在国外的最后一套房产了。当年我与你父亲结婚的时候,因为我是独女,我们家就有三分之一的家业做了我的嫁妆。婚后十年,野原他在不知不觉中吞并了我母家剩下的产业,我和我母家的一切都被划分到了他的名下,由他接手管理。后来他要同我离婚,我才明白这数十年的光阴是浪费在了一个只会做商业交易的男人身上。而那个情人,早在和我结婚之前他们就相识了。我终究只是一块踏脚石而已。
我剩下的很多个人资产都用在和他的法院官司上,争夺你们的抚养权。但是最终法院判定你们只有留在野原家,才会获得更好的生活。说实话,千代子,我恨过很多人,甚至也恨过我自己的孩子——恨过你们。”
花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角的泪光也闪着暖黄的光晕,她忽然微笑起来。
“后来我就来美国定居,而野原他,似乎也并不想让你们知道曾经还有过我这个母亲,不让我和你们联系。我原以为这终究是我自己的过错,是我不应该去那样相信一个男人,生下孩子,傻乎乎地被骗走一切,我所有的过去都只是个不堪回首的错误。可是现在看到你,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女生静静地坐着。她一直以来困惑不解的问题原来也只是和报纸上写的那些传闻一样,和其他人口中的一样,只是因为她母亲的官司失败,心灰意冷,躲在美国远离原先的亲人而已。还有更多没有提到的,是她生父挪走了她生母所有的钱,是她生父背叛了婚姻,是她的生母恨透了一切。现在她知道了。她原以为的意义重大,影响深远的事,也只是家事。没有什么可以释怀的,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释怀的。
野原看着她,看着自己母亲有些衰老的脸,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变得可以理解一切事情。她问道:“在我和哥哥小的时候,你有给我们讲过睡前故事,像个真正的妈妈那样,唱着童谣哄我们睡觉吗?”
花知看着她,伸出手去握着野原的手,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在你们小的时候,一直都是我哄你们睡觉的。”
好了,这些就够了。
原来她野原千代子需要的,也只不过是这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