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祷告》理葵

11、chapter11 祝你

　　把桌上喝了一半的可乐倒进水槽，再扔掉易拉罐，抹干净白色大理石桌面。幸村沏了杯绿茶，把自己深深地沉进柔软的沙发里。白石拎着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走进屋来，匆匆说道：“网球俱乐部的人给我打电话了，说是联系不上你，让我来转告，过几天你就去那里担当儿童教练。”
　　幸村点点头，整了整自己套着的毛衣开衫，正要吃面又听白石说道：“我还遇见村江同学了。”
　　虽然有些突兀，却又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幸村的动作顿了顿，过了几秒又利落地挑起一筷面吃起来，一瞬的迟疑好像只是在思考拉面的味道，神色毫无波动。白石悄悄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止住了话题。没料到幸村却开口了。
　　“你觉得怎么样，”男生垂着眼帘，“村江同学。”
　　“……挺可爱的家伙。”白石拿捏不准幸村心里的想法，却能大致明白一些。幸村闻言朝他淡淡一笑，他的想法和白石一样。也就只是这样而已。他没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然而心里深处总有点极其浅淡的，自己都没怎么察觉到的难过没法说出口。只要一想到当时村江哭的不成样子的脸，便觉得她的悲伤并不仅仅只是由于自己对她的拒绝，还有着许多其他的成分，同自己生病时一样的，仿佛是不甘心的，无法再次忍受自己失败的心情。
　　想到这里他心下动了动，又想起前几天村江抱着自己的时候，怀里的触感小小的，第一次让他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需要被帮助被保护的事物。村江哭的样子很丑，她紧紧抓着幸村的衣服，然后和他说从第一次知道他开始的微小的情愫。幸村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没有点破。从开学第一天莫名往他怀里塞传单，到后来谎称自己喜欢白石，又一直来看望住院的自己，加入园艺部之类，这是他经常会遭遇到的女生对他的小手段。即便如此，偶尔会对此感到厌烦，也仍然会觉得，能够被人喜欢，被人如此喜欢，是一件幸运的事。
　　虽然拒绝村江的告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却是没有想到自己会感到这么抱歉和愧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大概如白石所说，网球是他和这个世界最深刻的联系，没有了网球，他必然会失去一部分的自己。
　　幸村沉默着吃完了面，终于还是没忍住问白石道：“村江同学呢，看起来怎么样？”
　　白石愣了愣，看着他忽然笑了出来，像是看明白了儿童的别扭把戏。幸村一时有点恼羞，正要清清嗓子把方才的话掩过去，却听见白石答道：“虽然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过近看还是有点憔悴的。”
　　男生闻言别过了脸，又听白石感叹：“我听中川说了村江同学和你的事情。挺可惜的。”
　　幸村往后仰去，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中川看着村江坐在那里不停地转笔，手下的纸上已经写了大半的东西又撕掉，等了一会女生果然凑过来有些神经兮兮地问自己道：“你说，幸村君会不会讨厌我了。”
　　“你告白的太唐突了，被拒绝也不是奇怪的事吧。”中川其实并不想看着好友这样和一堆信纸耗下去，“只是因为被野原刺激了一下就慌的不行，马上冲出去告白，还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心意怎么样。”说着她看到村江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便闭了口。
　　村江别过脸去，过了几秒又转回来轻声道：“我真的很害怕。”中川闻言移开视线，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回应，村江接着道：“我想过会去找幸村君，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因为告白就断了联系。被拒绝之后我忽然觉得这样反而更好，我能够更安心地等下去一直到他喜欢上我的那一天。”
　　暗恋是件很辛苦的事，在黑暗的路上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偶尔出现一点光亮又立刻熄灭。点明之后纵然被拒绝也仿佛轻松了很多，至少已经让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接下去的路，如果对方愿意，就由他来掌灯，如果对方不愿意，自己便继续摸索着，却已然是不同的心境了。
　　“其实是这样的阿碧，有了野原才让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的更喜欢他，虽然是很没头没脑的事情，然而就是这样啊。野原她，确实很强，即便手段不好，我也依然没有她那样的魄力。我很讨厌她，所以不想输给她。但是感情这种东西，如果最后幸村君喜欢上的是她不是我，但因为是我所爱的人做出的选择，我会退出的，权当是我对野原的最后尊重吧。”
　　中川没说话，她看着教室外涌动的人流，其中伫立着一个修然挺拔的男生，收回视线对村江道：“你不是还要参加部活吗，幸村来接你了。”

　　园艺社的植物蓬勃生长着，虽然临近冬天，却由于部员们在温室里的悉心照料依然显出春风里的美好样子。幸村的态度与告白之前并无变化，由此村江也放松了许多，心神淡定一些，想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依然心有不适，觉得就这样蹚过去实在有些不明不白。
　　沉默里花香一点一点弥漫着，村江摸着君子兰的花骨朵，听见身后咔嚓一声，回头便见幸村剪了一把雏菊插进了一个陶土罐。她盯着幸村的脸，对方忽地转过来视线，吓得她立刻甩回自己的头。
　　“村江同学，”幸村的声音里隐隐有点笑意，村江感觉到他朝自己走过来，把脸往另一边偏去，“关于之前的事情……”“还请你不要在意了，”村江打断他的话，“如果幸村君因为这个就讨厌我了的话，真的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幸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垂下眼帘安静道：“我并没有讨厌你。之前我没能好好回答你，也没有及时和你联系，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抱歉。”
　　女生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抬眼望向幸村，男生笑了笑，转过脸看着面前的花道：“现在的我是不值得被人喜欢的，我只是个没有办法再打网球走职业路，无法实现自己理想的人罢了。我对恋爱没有什么心思，今后即便会走上这样的路，也是很遥远的事了。我现在依旧热爱着网球，只想用尽一切方法再回到这条路上。在我没有回去之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考虑其他的事。所以，对于无法回应你心意这件事，我很抱歉。”
　　村江眨了眨眼，慢慢微笑了一下，斟酌了一会道：“但是对于我来说，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是没有什么不同的。你一直都很值得我喜欢，但是我忘了自己是不是值得你喜欢。”说着村江仰起头叹了口气，“我很久没有弹过钢琴了。为了给家里还债我接受了一个受贿条件，输了全国大赛，放弃了钢琴。后来遇到你才让我看到人生的多种可能性，让我在喜欢你的过程中觉得和这个世界产生了无法磨灭的羁绊，然后一点点明亮起来。我只是觉得，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有时间等着的。所以只是希望还是能和你在一起，不管是什么身份。”
　　心里有点什么东西被细细碎碎地灌满了，幸村稍稍转过脸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着村江所说的放弃钢琴后的意味。他忽然觉得深秋的日光干净，前路也一下变得温暖起来。
　　“真是，谢谢你了。”

　　只是希望以后日子能够温和待你，光景美丽，山风也能温柔环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