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二三事》洛可的安眠药

3、爸爸？！ 第二天排班

　　第二天排班表上是休息。但是休息天查房是一名小小住院医师的基本素质。
　　蒋忱早于闹钟十分钟便醒了，这强大的生物钟！拉开厚重的窗帘，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并未放晴，阴沉沉的，路面上积水并未干，可以看见这个城市的部分倒影，模糊不清。
　　蒋忱出门的时候看了下天气预报，随手在门口拿了把伞塞进包里。及肩发松松的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头发有些蓬松，有几缕并不服帖，蒋忱不甚在意。
　　依旧是防水马丁靴，深色牛仔裤，窄小的裤腿隐在靴口处，脚踝细细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把脖子遮了个严严实实，走出单元楼的时候一阵寒风肆意，下巴也往里缩了缩，单肩挎了个水桶包，双手揣进兜里。全身上下都全副武装，唯有双耳裸露在空气中，寒风一吹耳朵疼，蒋忱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有裹条围巾，索性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来，这样一来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
　　医院大门口有个“放心早餐”，移动的早点摊，蒋忱买了个煎饼，拿到手里热乎乎的，准备边走边吃。
　　转身时没注意身后有辆黑色的奥迪，但是对方显然已经注意到这边，减慢了车速，不然保不准跟蒋忱来个亲密接触。前面有处坑洼，积了个小水潭，奥迪车速更慢，几乎是缓缓移过去，车轮碾过积水处只溅起一点点小水花。
　　蒋忱抬头望过去，车牌号串数字：2202，倒是陌生，这辆车明显不是本院职工车辆。
　　一路走的不紧不慢，挤电梯上到22楼刚好到点上班，手里的煎饼也正好吃完。护士站七八个护士已经开始交接班。蒋忱换衣调整到工作模式。
　　蒋忱当年放弃保研考进湘江医院，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虽说现在医学研究生已经是遍地都是，很多大城市招收的起步就是博士生，在这样一个南方小城，本科生还是可以进入公立三级医院，蒋忱不喜欢冰冷的实验数据，更愿意跟人打交道，所以决定从一个蝼蚁一般的小医生做起。
　　湘江医院当年是妇幼保健医院和中医院合并而成，经过十几二十年的发展，已经壮大成为市里最大的综合性公立医院，有二十几个病区。而蒋忱属于妇幼保健这一块，这家医院妇产科一共有五个病区，三个产科，一个妇科，还有一个就是蒋忱所在的22楼综合病区，但主要还是产科病人多数，高危产妇，住院待产的产妇为主。一个病区分两个诊疗小组，而江主任不仅是蒋忱组的主诊医师，还是22病区主任。
　　事实上主治以下的妇产科住院医师需要五个病区轮换，因为江主任的特别关照，蒋忱才一直留在综合病区。这也招来同届医生颇多微词，毕竟综合病区既可以接触产科患者，还可以接触很多妇科手术，机会更多。她们只是看到江主任的特别关照，忽略了蒋忱的努力。
　　医生交接班完毕，江主任痛心疾首的宣布上个月的剖腹产率已经达到百分之50以上，十几个医生面面相觑，心里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作为妇幼保健院，自产率高低是很重要的一项，这个剖腹产率不能再往上攀升。对于没有高危因素的产妇，有条件顺产的，都是尽量顺产，可是产妇怕疼、选择出生日期等理由自己申请要求手术的不在少数，有些甚至胡搅蛮缠，棘手的很。
　　之后各组推车查房。查房推车里面整齐的码着病例夹，对应每个床位病人的资料都在病历夹里面，根据病情变化开医嘱，还是老式的手写医嘱，有的医生自己潦草就难以辨认。像张倩她们那种私立医院早就有了电子医嘱系统，据说护士校对起来一目了然，不易出错，全院联网，还是相当方便的。上次听姜萧晨说医院里也在考虑引进电子病例系统，就是比较贵，领导正在考虑。姜萧晨是科室里出了名的包打听，而且消息可信度很高。蒋忱对于这个系统还是有点好奇有点期待的。
　　查房完房给几个术后病人换药。有个产妇拉着蒋忱硬是要求剖宫产。蒋忱了解那个病人，24岁的初产妇，宫颈和骨盆条件都适合顺产，只是预产期已经超过一周，偶有几次假性宫缩，家属似乎已经失去耐心。
　　蒋忱拒绝了产妇的要求。家属似乎有所误解，产妇的婆婆冲儿子使了个眼色，后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硬要往蒋忱工作服口袋里塞。
　　蒋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坐下来耐心的跟他们分析剖宫产及顺产的利弊。“我只能说到这么多了，如果你们执意要选择剖宫产，可以去其他医院问问。”蒋忱最后总结，态度是不容商量的强硬。
　　之后那产妇选择再耐心等待。家属尴尬地收起红包。

　　没有特殊情况，蒋忱准备下班，突然想起还要去门诊给外婆配降血糖药。
　　内分泌科在门诊部三楼东面，住院部到门诊部有个南北过道，就在两栋楼的三楼。
　　走到三楼往东面转角处，蒋忱正寻思着内科用药有限制，慢性疾病一次开药量不得超过一周，那还得多跑几次门诊，至少也得攒一个月的药量，等下次拿给外婆。
　　想的太入神，蒋忱并没有注意到楼道里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而对方正在打电话，显然也很专注，脚步未停，所以…就这么撞上了，并且，撞了个满怀。
　　饶是蒋忱这样163的个子，纤细但是并不瘦弱，不曾被用“娇小可人”这类词语形容过，可是这会儿，怎么就有种“小鸟依人”的错觉？是这个胸膛太宽厚了吗？带了点淡淡烟草味道，毛呢风衣敞开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线衫，在脸颊上的触感柔软，蒋忱竟有些贪恋那种柔柔的触感。
　　“小心！”对方伸出双手扶了一下，也顺势把蒋忱从怀里推开一些距离。意识到现实情况的蒋忱顿时耳根一热，连带着脸颊也开始发烫。慌忙抬起头向后退了一步。四目相对，俱是一怔。
　　男人抿唇皱眉，似在思索，“你是……这里的医生？？”声音柔和低沉。蒋忱觉得这回心跳有些超负荷，是昨天在c.cafe那个她偷瞄了许久的男人！
　　蒋忱忙摆手道歉，忘了回答，然后双手插进工作服口袋里，赶紧逃离现场。
　　身后男人看着仓皇而逃的那个背影，一时觉得有些莫名。刚刚看到她左侧胸口夹着的工号牌上写着“湘江医院，住院医师蒋忱”几个字。是了，不会看错的。

　　蒋忱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待心情平复下来寻思着，那个男人是从四楼下来的？门诊四楼是中医针灸推拿康复治疗这类科室，他去看中医？除此之外只有一个信息技术科啊。蒋忱摇摇脑袋，他来做什么关自己什么事？
　　到了内分泌科门诊，今天坐诊的是沈燕，好久不见，产后复工不久，身材较前胖了不少，她也自嘲高龄产妇就是代谢慢，产后消耗之前堆积的脂肪代谢也慢。“又来给你外婆开药啦？”沈燕还是那个温婉的语气。
　　蒋忱当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全院轮岗，在内分泌科认识的沈燕，那时她已经30出头，单身，自己买房买车，内科相应没有那么忙碌，闲暇时间看书学画种花，与三两好友和三差五聚会，日子过的丰富多彩。她也曾邀请蒋忱去过她的单身公寓，小清新的风格，布置得相当文艺。当年蒋忱鼓起勇气买房就是受到她的鼓励，现在仍是非常感激这位学姐。
　　之后不久，听说沈燕恋爱了，又闪婚，婚后不久就有了孩子。蒋忱不知道她到底算不算幸福，只是在朋友圈时常抱怨一手搬砖一手抱娃的辛苦，身材走样，老公不体谅回家只顾游戏……换做自己，蒋忱想，大概不会愿意为一个人改变目前的状态。
　　蒋忱没有跟沈燕谈及太多私事，只说过几天还要找她配药。
　　回去住院部，路过楼道口的时候下意识的张望了一下，空无一人，蒋忱自嘲一笑。

　　蒋忱换回衣服回家的时候已时近中午，路过医院小卖部顺道拐进去买杯咖啡，只是小卖部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个小男孩，站在小卖部门口玩着脚尖。四五岁的样子，跟小侄子差不多的身量，穿一件及到脚踝的黑色儿童款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棕色雪地靴，整个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在暖气下小脸红扑扑的。
　　蒋忱四下打量了一下，并没有看到大人的身影，心下纳闷，哪个家属这么心大，留这么可爱一小孩肚子在这里。她蹲下身去与小男孩平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眨巴着黑亮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蝴蝶，一副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的样子。“我在等我爸爸。”小男孩奶声奶气的回答。
　　“那你爸爸在哪呀，你在这等了很久了吧？阿姨带你去找你爸爸好不好？”这话一出口，蒋忱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像拐卖小孩的人口贩子。
　　果然，小男孩一脸警惕望着她，继而漏出一抹惊喜的表情，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越过蒋忱，目光落在她身后，“爸爸！”说着便要张开双臂奔过去。
　　没等小男孩有所动作，那边便有个人影大步过来。
　　蒋忱缓缓站直身子，一缕刘海正好垂下来当住视线，随意往后一拨，“我说你们这些当家长的也是心大啊，把那么小一孩子扔这里，这要是遇上……”不觉已经换成训诫的语气，就像训诫不遵医嘱的病人，可是还有几个字卡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上那双微挑的眉，蒋忱顿觉尴尬。男人弯腰单手抱起小男孩，小男孩双手勾住他脖子，回过头来，似乎也在等这个怪阿姨说完“要是”什么。
　　看着这眉眼相似的一大一小，蒋忱似乎回味过什么，爸爸！？刚刚这小孩叫他爸爸？！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人，他有个儿子！
　　男人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好啊”他说，“小蒋医生，又见面了。”
　　蒋忱愣在原地。
　　男人给小男孩戴好帽子，小男孩抬起手跟蒋忱摆摆手再见，催促道，“爸爸我们快回家吧。”然后一起消失在蒋忱视野中。
　　蒋忱整个人有点懵。
　　也是，那个男人看上去30出头明显比蒋忱成熟不少，就算已经结婚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也不奇怪。蒋忱突然为自己这个认知感到沮丧。再次甩甩脑袋，却又豁然开朗。大千世界有过几面之缘的过客，何必想太多。
　　只是蒋忱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直接不行回家。在医院大门口，又见那辆黑色的奥迪2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