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二三事》洛可的安眠药

2、家人 大概是多年

　　大概是多年的职业生涯锻炼出来的，蒋忱和张倩吃饭速度都很快。饭后蒋忱坚持买单，因为张倩出去甜蜜都没忘记给自己带护肤品这回事，真的让她很感动。
　　张倩坚持送蒋忱回家，尽管蒋忱住处离这并不远，但是走路会湿鞋，这件事张倩不允许。
　　两人共撑一把伞，一起走到一辆白色suv前。上车后蒋忱才发现张倩的包包淋湿了，蒋忱默默心疼了下张倩嘴里昂贵的小羊皮。一路上说说笑笑，张倩把蒋忱送到小区单元楼下才掉头离开。

　　蒋忱住在15楼，按开房门密码的时候蒋忱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个小家对于蒋忱的意义就像一个壳，钻进里面，让人感觉安全、安心。
　　蒋忱对吃穿用度一向从简，用朋友们的话来说，住院医师就像住在医院里一般，每个月的工资都没时间花。在蒋忱工作第四年，发现手头有一笔存款，可以买一辆车，因为当时住在父母那里，离单位有十几公里路程，每天坐公交还得转车，蒋忱在大一那年暑假就已经拿到驾照，若是有辆车代步，可以省去不少麻烦，至少上日班的话每天至少可以晚起一小时。
　　刚工作那时蒋忱父母曾提出要拿出存款给女儿购置一辆车，蒋忱没答应，她不能动用父母的养老基金。在被多次拒绝之后二老便没再提。
　　当然，还有第二个方案，蒋忱大胆的选择了方案二。她拿出存款付了首付，算下来每个月月供扣去公积金还款，剩下的那部分在她目前收入可承受范围之内，这个发现让她深受鼓舞，更加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卖命工作。

　　虽然独住一日三餐没人照料，但伙食大多在医院食堂解决，便也不觉什么。而且，除了上班出行方便，最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可以逃避许蕙兰女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益繁复的唠叨。一开始当然不可避免的遭受父母反对，但只要下定决心就没有做不通的思想工作。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小户型，南北通透，若不是今天阴雨天显得暗沉，平日采光相当好，进门右侧是厨房，左侧是客厅，卧室朝南，书房和洗手间在北，中间隔着一条过道。简洁的欧式风格，素色的墙纸，没有过多的装饰，一眼望的到底。当时买的是精装房，所以在装修和布置上蒋忱并没有花费太多精力，唯一认真布置的就是书房了。
　　书房有一面朝北的大窗户，窗户下面做了一个榻榻米，正值冬天，上面铺了一张毛绒毯子，蒋忱的理想生活是很多闲暇的时刻可以窝在上面看自己喜欢的书，可是理想生活暂时没有实现。靠着榻榻米摆放了一张胡桃木色书桌，简单的款式，甚至可以说是只有一块面板没有抽屉，利用率却是极高，还摊放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一盏台灯，一个橘色的条纹马克杯，略显凌乱。
　　书柜占据了书房整整两面墙壁，专业书本整齐的码在里面，基础医学的，妇产科专业方面的，还有其他各个学科的也有不少。另外还有一些闲杂书籍，是从小喜欢的课外书，杂志，还有大学时期偶尔会在学校书店买的小说，在搬家的时候一并从父母那里搬过来，可花费了不少力气，场面相当壮观，相比之下，衣物倒是显得少的可怜，只收拾了两个行李箱。

　　回到家的蒋忱直奔卧室。卧室只有一个衣柜和一张2米宽的双人床，两个床头柜，再无别的多余的家具，甚至没有电视机，简洁明了。窗帘是厚重的烟灰色，遮光效果极好，拉上窗帘，制造出黑夜的氛围，打开空调，暖气调高，然后去客厅南边阳台收了换洗衣物。
　　走进卫生间，打开浴霸，褪去衣物，暖黄色的灯光，镜子中的那张脸有些苍白，头发依旧耷拉在脑门上，瓜子脸，眉毛没有刻意修剪，显得有点杂乱，但是眉形极好，不是时下流行的平眉，弯出好看的弧度。眼下青影明显，眼睛有些肿，嘴唇也因为熬夜干裂起皮。
　　蒋忱再一次叹息，夜班催残人啊！马上又寻思着，升了主治的话会好很多，夜班不用上的这么频繁。蒋忱觉得抽空得去附近的书店买几本职称考试的教辅，争取一次通过。

　　调好水温，蒋忱冲洗完吹干头发，再也抵不过困意，抱了个热水袋，缩进被窝，几乎是沾枕就睡死过去。
　　蒋忱经常听见年长一点的医生护士抱怨年轻时候夜班上多了生物钟不规律，等年纪上去了，即使没有夜班也会失眠，很多人都依靠安定入睡。可是目前的蒋忱，有足够好的睡眠质量去恢复夜班的损耗，失眠是什么，太遥远。

　　蒋忱从小怕冷，冬天手脚冰凉，若是没有热水袋，那睡眠质量才是会大打折扣。南方没有暖气，真的很烦，意识游离之际蒋忱迷迷糊糊的抱怨了一下。

　　按照蒋忱往常的计划，她这一觉可是要睡到晚上的，最好直接跳过晚饭，可是恼人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的想起。
　　接起电话蒋忱有些恼。可是电话那头的许蕙兰许女士似乎直接忽略了女儿不善的语气，“忱忱啊，在干嘛呢？今晚回家吃饭吧，妈妈买了好多菜忙了老半天了，你表姐说今天也要来呢。”
　　蒋忱对着黑漆漆的房间眨了几下眼，那边的许女士的声音又响起，“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们等你回来啊，见了面再谈！”于是，电话里响起挂断的忙音。
　　蒋忱仍旧处于思维凝滞状态，看了一眼时间，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的慢慢起身，穿衣外出。
　　雨还在不急不缓的下着，天又黑的早，气温比刚才更低。蒋忱干脆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父母住处。
　　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一口气爬上六楼蒋忱竟然有点喘。蒋忱有钥匙，就在包里，此刻却犯懒拍了几下门。应声开门，露出一个小脑袋，是小侄子，已经上幼儿园，身材在同龄小朋友中算是比较矮小的，蒋忱上去一把将他抱起，举高高——小时候小侄子最喜欢这样，会乐的咯咯笑，此时却有些抗拒，挣扎着要下来，或许是意识到这种哄小孩子的手段对自己来说太幼稚了。
　　蒋忱进门换鞋脱外套，看见许女士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父亲蒋健民坐在电视机前的红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之时从老花镜下抬起眼看了蒋忱一眼，抬眼的同时额头上叠起层层褶皱，不咸不淡的一句“忱忱回来啦”，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报纸，蒋忱清楚的注意到额头上的那层褶皱复又铺展开来，却又没能完全展平，留下几道折痕。
　　父母的房子其实面积比蒋忱大许多，只是老式的格局，再加二老又偏爱厚重的红木家具，显得有些拥挤。
　　这会儿小侄子蹲在餐桌旁的角落玩一辆遥控小卡车，没准备搭理蒋忱。蒋忱忍不住过去脱鞋轻踹一脚，“快，叫声干妈听听！”小侄子出生，蒋忱看着那个肉嘟嘟的小人儿，甚是喜爱，多次提出要当孩子的干妈，均被否决，理由是哪有只有干妈没有干爹的道理。
　　卫生间传出冲水声，挺着大肚子的许璐瑶有些吃力，蒋忱忙上去扶一把。“跟你说了少占我儿子便宜，要是喜欢你自己生去啊。”蒋忱吐舌不语，要是单身女子可以申请胚胎移植试管婴儿就好了。
　　蒋忱不常回家，有时候一周一次都不到，表姐陈路遥却时常来姑母家蹭饭，特别是怀上二胎之后，表姐夫又不常在家，更加懒得动手。蒋忱倒是很感激表姐经常来陪自己父母，热闹不少。
　　蒋忱扶许路遥坐下，询问了一些产检情况，34岁怀二胎，虽称不上高龄，也是不易。
　　说话间许女士招呼开饭。端着最后一道菜的许女士站在厨房门口，单扇的移动门口竟好像没有空隙了，看上去有点滑稽。近几年许女士天天喊着要控制要控制，体重却扶摇直上，倒是蒋健民沉默着，没有发福的趋势。
　　一家人坐下来，唠叨着家长里短的琐事，许路遥一边自己吃饭，一边还拿个小勺子给一旁的小侄子喂饭，那臭小子则手里拿个平板津津有味的看动画片呢，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很是投入，一口饭含在嘴巴了很久才咽下去。
　　蒋忱有点看不过去，“姐，你看他都这么大了，就不能锻炼他自己好好吃饭吗，再这样下去手脚都要退化了！”
　　许路遥头都没抬一下，继续追着喂饭，“等你自己当了亲妈再来评判吧。”
　　蒋忱知道又没得讲了。不过亲妈的宠爱是一回事，教育小孩是两码事，要是把这两者混在一起，很容易滋生溺爱，惯坏孩子，就像许路遥这样的亲妈。
　　小侄子看到紧要关头被打扰很是不满，把头偏过去，避开了自己亲妈送过来的勺子，米饭又被碰掉在地。蒋忱看着累，正好自己又吃饱了，便揉着肚子移到了电视机前的沙发上。

　　饭后蒋健民开始收拾餐桌洗碗洗筷，许路遥还在继续喂饭。
　　许蕙兰坐到女儿身边，手肘碰了下正在有一搭没一搭调着电视台的蒋忱。蒋忱知道这是她家许女士要发表讲话，便配合的放下遥控器，“妈你有话块讲，再坐一会我要回去睡觉了。”说着配合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于是许女士开门见山：“最近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你那些朋友们同事们就没有好好给你留意留意介绍介绍？！”蒋忱摇头。
　　许女士反倒安慰女儿：“不要紧不要紧，这是慢慢来不着急！”蒋忱腹诽：好像我表现的很着急一样。
　　许路遥闻声探头道：“我今天过来正要说这个事，我倒是认识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要不要给你们牵下线，对方那个小青年，好像是做软件开发的吧，你姐夫认识，也说不错来着！”
　　蒋忱给她一个“你快放过我吧”的表情。
　　许女士不放过一丝希望，满含期待看着女儿，“要不就见一见吧，反正也没啥损失。”
　　蒋忱发现，许女士肚子上的游泳圈似乎又多了一圈，为了掩饰，坐着的时候手都是搭在肚子上，欲盖弥彰，看着有些好笑，便也真的笑了出来。
　　许女士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你看看你，我们都要急死了你还笑的出来！再过两年就30了，30岁以后看你还能找个像样的吗！？”
　　在这些“大人”眼里，30岁好像是一个特别严重的分水岭，之前是青春美貌花样年华，之后就是人老珠黄等着枯萎。其实就是几个月的差别，能有多大变化？
　　“什么叫你说的“我们都”，你看看我老爸，不是非常非常淡定吗，没有要急死了呀。”蒋忱故意耍贫，说完还得意的瞥了一眼厨房洗手池前忙碌的身影。
　　的确，比起许女士的焦虑，蒋健民似乎是淡定过头，并没有催促过女儿。蒋健民是一家公立小学校长，离退休还有几年时间，搞教育的总是对子女要求严格，但事实上蒋忱从小在学习方面从没有让父母操过心，一直是班里的“先进分子”，后来上大学考工作，蒋健民一直都很满意。他相信自己女儿这么优秀，模样生的也不错，总会找到一个条件相当的，所谓有恃无恐的自信。
　　“这个你不要得意，我会做好你老爸的思想工作的。”许女士不肯放弃，努力拉拢阵线。
　　蒋忱看了眼时间，有点坐不住。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再看一眼许女士的身段，“改天我去给你办张卡吧，健身啊，游泳啊，打太极啊都行，您这身板是该好好练练了。”
　　蒋忱出自肺腑的关切，听到蒋女士耳里又是一番调侃。笑骂她几句，临走时又让蒋忱带走好些饭菜，够一个人撑好几天的，又带了一些刚包好的馄饨，叮嘱回去之后放冰箱冷藏室，饿了直接下了吃。
　　刚才许路遥和蒋忱一起下楼，分别前又提了一次相亲的事情，怕又让别的姑娘捷足先登。好东西嘛，总归是要留给自己人。
　　蒋忱只推说最近太忙，这些事情，再说吧。
　　即使是结识普通朋友，也要付出时间和精力相处，否则就时对对方不够尊重。而时间和精力这两样，对于这个阶段的蒋忱太宝贵。所以，再说吧。
　　如果可以，蒋忱也希望可以遇到一个人，不用那么刻意，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毕竟，一个人也挺冷清。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简单洗漱之后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