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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红 新一轮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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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轮的火浪碎裂开来,在天上铺作一条星星点点的赤色银河,然后像是泼墨一样砸在钢铸的地面,金属特有的气息弥漫在滚烫的空气里,男人站在烈阳下的高台上,他每一次挥锤都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卷出声势浩大的烈焰,那火可以烧灭仇敌,也可以冶炼金属。男人虎背熊腰,精赤着上身,肌肉像是隆起的山岩,台下围着成百上千的看起来身体相当结实的人们,他们神色虔诚,低沉而庄严的低吟声从人群中传出,仿佛隐秘的岩浆,火焰即为圣言,燃烧即为新生。
这些人基本上都只用单薄的兽皮衣蔽体,裸露出大片偏麦色的皮肤,女人们还好些,男人们的肌肉大多以一个夸张的程度凸出。他们专注地低吟着望向高台,那上面的男人大力挥舞着浑红的重锤,锻台上的那根烧得赤红的铁棍应锤激颤。
这副画面充满了带着一点疯狂意味的热诚,像是教徒们投身烈火献祭于神的礼节。
男人又一次把身旁火桶中黑红的液体浇在铁棍上,铁棍传出滚烫的嘶声。男人再下重锤,铁棍在铸台上翻滚,所膨胀的尽皆压缩,那些液体熔凝其上。
红云整个人裹在宽大厚重的黑风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努力地刨坑,也不一起哼哼唧唧,与人群格格不入。他并不惊异于这场盛大的仪式,类似这一幕的他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其实实在没什么意思,他本来也不想来,只是今天这次比较特殊,他也不得不来一趟。
红族,一个豪勇的战斗民族,这一点单看外表就能猜得差不多了,他们的信仰是火,生于火,死于火,无畏于火,每一个红族的新生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夜晚,都会在红族的火床上作一次长足的睡眠,那是火焰所给予的第一场祝福,也是向他的臣民第一次传达火的温暖,火焰永远不会对真正的红族人造成任何伤害,只会带给他们盛大的光与热。
每一个红族人在十八岁的某一天都会得到一份来自火与族人的礼物,那是由红族最强大的几位战士为他锻打的一件他想要的武器,这可算作一场成人礼,之后这件武器会随他征战一生。
他们永燃,他们的灵魂里燃着火焰,他们烈如野风,重如磐石。长夜当哭,他们向红龙一样嘶吼着涌向野兽的世界,火声高亢的瞬间整个世界都被点亮。
红云就不一样了,他其实是个外乡人,准确的说是个外星人。
两年前红族的一场野外聚餐,一座由埋藏了许多年的七本雷炼科技所撕开的小型虫洞突兀地亘现在半空中,一个漆黑的人影从中滑出坠落向地面,摔在红族人热闹的盛会里。这就是红云在红族的第一次出场。
喝醉了酒的当时的红族族长高喊一声“烈焰祝福你,小伙子!”,把一整火桶的烈焰浇在了红云身上。陌生的人群和风衣上滚落的火让红云失控的吼叫,从他身雷魂深处喷薄出的赤红的暴雷重伤并击晕了周围的全部红族人。
当红族人缓缓呻吟着从昏厥中醒来的时候红云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坐在人群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日出,感受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自由、孤独、迷茫和痛苦这些复杂的情绪像蛇一样在他心里纠缠。
红云最终选择和愿意接纳他的红族人一起生存,只是那场恐怖的暴雷他没有解释,每次问到相关的问题他就作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支吾着糊弄了过去,直到今天,关于那件事红族人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前些天新任的红族族长摸了摸他的手骨,考虑了一阵说你已经十八岁了,是该给你打造一件武器了。红云没有回话,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它代表了红族对他的态度,是将承认他红族人的身份,从此以后他将有着红族人的标签,对于红族人来说,这可能还是一种对红云的恩赐。
红云是不可能真正融入红族的,他可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种族的……最后一位守道人啊。
可是又无从拒绝。
红云默默数着,男人又一次浇铸铁棍。算到现在那根棍子已经达到了至少一千五百斤,用的材料是山里矿脉中最极品的金属,此刻密度已经大得夸张,红云犹豫着要不要叫停,他可不像正宗的红族人那样力可劈山扛鼎,再这么炼下去估计他都拿不动成品。
隐约间他突然听见了悠扬的马蹄声,这声音是某人在附近的独特的标志。
红云不自在地侧头斜眼看,后方一支小型马队小跑了过来,马匹骠健,马背上是一群神情严肃背负斩马大刀的壮汉,右脸上抹着三两道红色的战纹,戾气像是满溢的蒸汽那样散发出来。中间被包围着的是两匹鞍鞯格外艳烈的骏马,一匹是黑色,一匹是枣红色,膘肥体壮,鼻息中喷吐着隐约的火屑,黑马上的面无表情的少年腰间挎着弯刀,一身虎皮缝连的甲胄,身后有厚重的熊皮披风。
枣红马的脖子上系带着铃铛,马上是豹纹劲装的少女,背着铁弓,梳着利落的马尾,瞳色鲜红流光溢彩。
男孩女孩的肤色明显要比其他人白很多,穿着也和他人大不相同,但不像红云那样格格不入而是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这是一对姐弟,他们是族长,也就是高台上挥舞着重锤的男人的儿女。他们翻身下马,向高台上虔诚地看了几看,然后穿过人群走向高台,彪形大汉们散入人群。
红云浑身不自在。
好吧他得承认红族是个热情的种族,虽然某些方面豪爽得让他受不了,但是大体上来讲这种火一样的热诚让他很喜欢,而且他发现这个星球与他原星球的语音是共通的,所以他留下来用了不少时间利用风衣里和红族图书馆里的一些书籍恢复他两年来有些失落的机能,比如语言和文字,并且这种共通让他看到了回到故乡的希望。
他想回家,尽管那是个没什么人爱他的地方,但他还是总念着那个替他扛尽风雨的男人,即便那个男人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他也一定要回去找他……
可是他并没有可以重返故乡的力量。
红族热情好客,但年轻人除外,那些同辈从来没有接受过红云,满含着针对于外乡人的恶意。其实一开始红云还主动去接触过族友来着,可惜没人搭理他,久而久之,红云也就懒得花费精力去试着融入进去,多些时间忙自己的事,再后来他们的冷漠已经变质成明的排挤,红云气血方刚又不能动手,憋得浑身不自在。
其实某些个干完活吃过晚饭之后的傍晚,红云也不太喜欢一个人在昏黑的天色下回家,但是大家都三三两两的走了,连大爷们都有大妈们陪,他就只能在越走越散的人群里一个人慢慢地边走边想事情,火光映射的影子跟在他后面摇摇晃晃。
红族人以红为姓,族长的女儿叫红瞳,是毫不避讳地嫌恶他的人,且语言犀利文采斐然,无数次险些逼得红云几道暴雷冲天而起,红瞳烦死了这个吃喝拉撒全在红族,混了两年的外乡人,红云也烦死了这个老和他较劲的公主,明着怼的时候还好,勉勉强强就过去了,暗中的小动作红云就吃不消了,因为红云没有朋友,而红瞳的朋友足够将他重重包围,用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与世界剥离开来。
不过无所谓了,红云在一个人的世界活得够久了,耐得住孤独寂寞,只是他的愿望给他的动力足够大,他急需一个能让他为之生存的东西。
红云的表情渐渐变得难看,红瞳和他弟弟穿过人群向这个方向过来了,擦肩而过的人们都忍不住朝这光彩照人的姐弟俩多看了几眼。
“千万别开口说话,”红云作虔诚状抬头望向高台低声自言自语,“你这妞不张嘴的时候还挺漂亮的,千万别开口说话。”
“呦虫子,你还真有脸,”红瞳停在旁边站得端正,她弟弟红荒站在她旁边。虫子是红瞳给红云起的外号,寓意是寄生虫,红瞳声音清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求的父亲,让他给你打了一柄武器,但是你的成人礼既然已经进行到这也就罢了,心怀感恩收着这件武器,以后继续老实地憋着,再过几年你要实在赖着不走我也认了,多做事少说话,明白吗?”
果然每次红瞳还是必然要损他几句,红云无声地叹气,点了点头。
他哪里需要这种成人礼呢?红云知道他的成人礼还未到,等到他真正的18岁生日到了,那才是他真正的成人礼,他见识过那种万雷齐鸣的盛大,所以现在这所谓的成人礼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寒酸。
赶紧找个机会还个大的人情吧,两年来红云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是时候离开红族真正进入这个世界寻找回家的方法了。
他或许还很弱,但绝不是像红族人想象的那样弱,因为红族人并不知道,他身上流有怎样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