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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年夜 倾城待曙光 ...

  •   一
      一个喧闹的夜,萧卿壶抱着手风琴,艰难地穿过喧闹的人群,侧身钻进了一家小小的汤面店中,这家店已经有一段悠久的历史了,久到原先干净简洁的墙纸开始泛黄,翘起小小的一角,久到老顾客从满头墨发到白发苍苍。在繁忙的工作后,她总是会来到这里,喝上一口暖洋洋的汤再回家。
      “卿壶?”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拉住温语槐的手,脸上挂着温暖如朝阳的笑,熟稔地招呼儿子煮一碗阳春面。
      萧卿壶笑着慰问老人的安康,同老人诉说着家长里短。她偏过头,透过店面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远处的灯光晕染了夜色,连天上的星星都黯淡了许多,呼呼的风声卷走了落在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起了小小的旋涡。
      店中老旧的收音机正低声放着戏曲,隐入店里喧嚣的谈话声中。萧卿壶坐在收音机旁安静地吃面,与周遭的人划开了一道线,一旁是热闹,另一旁是清冷的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地稀少了,夜色静静地笼罩着天空,悬挂在天上的月柔和地揭开了朦胧的云雾,将月色播撒向了人间。
      萧卿壶慢慢地吞下了最后一根面条,环顾四周,店里早已剩下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带着因加班而疲倦的面容专心用餐。她摸了摸手边的手风琴,在收音机的戏曲结束之时,演奏起来。老板娘默默关了收音机,坐在萧卿壶的旁边,听着手风琴清亮的声音,和卿壶轻柔的歌声。
      “窸窸窣窣”的落叶声渐渐停息,风也不知何时地停歇了。店外的人群渐渐散去,连店里仅剩的几个客人也不知去向,周围一片静谧,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只余汤面店门前的那盏灯,像孤傲的兽,硬生生撕开了四周的幽暗。
      忽的——
      那老的发绣的收音机上青绿的铁锈竟一点点褪去,那发翘的墙纸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抚平,又重新变回了原先洁白的模样,原本早已安静下来的汤面店又热闹了起来。一抹暖阳斜射进汤面店中,打在了萧卿壶的眼上。
      阳光?不是早已经傍晚了吗?萧卿壶觉得不对劲,猛地睁开了眼睛,诧异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怀里的手风琴不知为何比以往更加沉重了些许,卿壶皱了皱眉,低头一瞧,却又是愣住了。
      抓在手风琴两侧的手看起来白皙纤细,手心中被忙碌磨出的厚茧也消失不见,像是……自己年少时的双手,萧卿壶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忽然,一道熟悉到不敢记起的声音从她的耳边响起,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敢置信地抬头。
      “……卿壶?”

      二
      “舒光?”她的嗓音因为紧张沙哑无比,杏眸微微睁大,泛起了一层泪光。
      “小茶壶?怎么啦,一副委屈吧唧的样子。有人欺负你了?”陈舒光看着卿壶眼中的泪,楞了一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萧卿壶胡乱地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听见这熟悉的昵称,不禁噗嗤笑出了声,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快过年了,你来这干什么?不帮阿姨准备年货?”陈舒光歪着脑袋看她,清隽的脸庞浮上一抹疑惑,“而且你怀里的手风琴哪来的?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东西。”
      萧卿壶略感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支吾道:“我借来的。不管啦,你既然找到我,那就陪我逛一会老街吧。”她转身把手风琴寄放在早已熟络的老板娘这里,看着老板娘眼角并不显眼的纹路还有那温暖灿烂的笑,一时百感交集,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在身旁的日子?
      “发什么呆?走吧,逛一逛来了几百遍的老街。”带着无奈的清朗的少年音色从耳边响起。萧卿壶回过神,低垂下眉眼,小心翼翼地藏起眼里的怀恋与激动,追上面前的少年,揽着他的臂弯,嘴边仍是青雉如雏燕的笑容。
      陈舒光挑眉,今天的小茶壶似乎有点儿不一样?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身旁的少女拉的跑了起来。陈舒光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呛得干咳:“哎,你慢点!”
      微冷的风在耳边簌簌地响着,刮过娇嫩的脸庞,抹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过年的时候空气仍带着冷意,但萧卿壶的心中却如同沐浴在暖洋洋的春光中,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塞满了她的心腔,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跑到了老街的街头,许久没有运动的她撑着膝盖微微喘气,忽然抬头盯着陈舒光仍略带青涩的脸,一把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哎哎,男女授受不亲…!”陈舒光的耳根一下子便红了,他的双手无措地放在少女圆润的肩膀上,却不舍得施加力道把她推开,他的手滚烫地像火炉一样,“你是怎么了,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少年的话语中带着羞涩,陈舒光抬头看了看来来往往好奇盯着他们看的人,耳朵红的快滴出血来。
      萧卿壶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看着少年白皙的脸庞上一抹显眼的红晕,又忍不住笑了开来。陈舒光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笑的捧腹的女孩子,对上了她带着思念的眼。卿壶道,声音如同细弱的微风,仿佛一吹就都消散了:“想你。”
      三
      卿壶娇软的声音让陈舒光的心跳快了几分,他脸上的红晕又火红了几分:“我们不是…昨天刚见…”说到最后,轻如蚊吟。
      “嘿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萧卿壶神色复杂地看着陈舒光撇过的脸,笑着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走上前调笑道:“陈舒光大美女,脸上胭脂颜色甚好,不知在哪里买的呀?”
      “死茶壶!”恼羞成怒的声音让萧卿壶的眉眼都带着耀眼的雀跃,她又回到了稚嫩的岁月,他仍然停留在她的身旁。
      “好啦好啦不逗啦,我们走吧!”萧卿壶走在前面,转过身来朝着仍停留在原地的陈舒光挥手。
      见卿壶回到了原先的模样,陈舒光松了口气,却有点小小的失落。他摇摇头,把这细微的异样埋在心底,走上前追上盯着自己的脚倒着走的萧卿壶:“小心别绊倒了。”
      “不会啦!哎呀……”话音未落,萧卿壶双脚一绊差点摔倒,陈舒光赶紧抓着女孩纤细的手臂,吓得心惊肉跳。刚板起脸想教训她一顿,却看见少女明媚的笑:“不是还有你吗!”陈舒光呆住了,才恍然发觉这是少女的恶作剧。他看着少女朝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又跑远了。
      他们从老街头慢慢悠悠地走到了老街尾,从日上三竿走到日落西山,路过数不清的美食小街,经过无数的情侣家人。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萧卿壶站在街尾,看着太阳渐渐西沉,低声喃喃道:“你说,我们会不会就这样,走到白头。”
      “嗯?”陈舒光扭头看着双眼失神的女孩,心里柔软的一角像是被揪住了一样,让人疼得难受,“怎么了?”
      “没什么!”萧卿壶摇摇头,咧开嘴笑了,仿佛刚才的忧郁不曾在她的脸上,在她的嘴角边,在她的眼中停留过一般,却让陈舒光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萧卿壶看着陈舒光拧起的眉,伸出手,抚平他紧皱的眉,盯着他清秀的眉宇:“如果你是上帝给我的恩赐,那我将会是世上最虔诚的教徒。”
      陈舒光微微睁大眼,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女轻快的语气打断了:“这是我从书上看到的,厉害吧!是不是显得我很有文化?”
      萧卿壶后退了一步,细白的指尖也离开了陈舒光的额。陈舒光感觉额上的温度忽然消失了,心里却恍惚觉得好像眼前的人也要消失不见,不禁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两人陷入了一阵僵硬的沉默,忽然,陈舒光上前小心地怀抱住了卿壶,轻轻地拍了拍萧卿壶清瘦的脊背。一语未发,萧卿壶却感受到了这世上让她最贪恋的温柔,她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一双杏眸中浸润的是无尽的思念与懊悔。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陈舒光,嘴里喃喃道:“对此终欢宴,倾壶待曙光。新年快乐,舒光。”
      四
      一晃神,一切都消失了。萧卿壶呆滞地看着眼前无穷无尽的夜。
      凌晨三点,夜已深。
      月亮不知何时隐藏在了浓厚的云层后,繁星也闪着微弱黯淡的光。
      萧卿壶摇晃着支起了身,捡起躺椅上的毛毯,轻轻地盖在了守在她身旁静静睡去的老板娘身上,悄悄地,离开了,走入到深沉的夜幕中,慢慢地,模糊了身影。
      她从老街头,走到了老街尾。
      孤身一人。
      站在街尾,她终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哭到全身都蜷缩到了一起,哭的声嘶力竭,仿佛要把所有关在胸腔中的思念一起哭喊出来一样。
      她为什么放开了那个待她如同珍宝的少年?
      为什么让她在梦境中失而复得,却又把她残酷地拉回深夜中?
      这像是对她的酷刑,也是对她年少无知任性的惩罚。
      她一边流泪一边模糊地回想起那个冷清的夜,和今天一样,毫无亮光,毫无生气,没有月亮,也无繁星。她记得他们为了她的事大吵了一架,然后她狠心地对他说:“我不要再看见你。”
      她喜欢上了另一个男生,跨过了禁忌的界限,他们牵手拥抱甚至亲吻,却因为陈舒光的告发,这个还没冷却下来的恋情便匆匆的结束了。
      她生气,她怨恨,她把自己的错误视而不见,她把自己的怒火和最尖锐刺耳的言语施加到了最袒护她的少年的身上。少年沉默着,如她所愿,再没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等她长大了,她恍然回首,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的罪行。那个所谓的她喜欢的也喜欢着她的男孩子,不过是贪恋她的脸,才跟她“玩一玩”的。
      她却把游戏当真,把真情推得远远地,推到了深渊里。
      回忆止不住地折磨她,她的眼泪也像拉开的阀门,再也停不下来。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按着那个烂熟于心却始终不敢打出去的号码,拨出。
      在焦心的嘟嘟声中,萧卿壶才知道等待原来这么痛苦,这夜也像吃人的怪兽,一点一点吞噬她的内心。
      对啊……现在是凌晨三点,他,睡着了吧。
      萧卿壶眼中的光像是被人硬生生碾碎一样,沉入了无止境的黑洞之中。
      她正打算挂掉,却听到了接通的提示音。
      无言的沉默。
      她终于忍不住,又哭了出来,一直重复道:“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电话忽的掐断了,萧卿壶也终于,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卿壶慢慢地收起眼泪,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准备离去。却忽然被扯入了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之中。她忽然想起年少时她的稚语:“如果我很伤心,肯定会哭着从老街的街头走到街尾,然后站在那里等你来接我,你一定要来,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他还记得,他还记得。萧卿壶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嘴角边,却是怎样都掩盖不住的喜悦,像初生的朝阳,像梦里少年嘴角边,那青雉的笑。
      对此终欢宴,倾壶待曙光。而舒光,也在等着卿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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