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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易连恺不能留 ...


  •   “娘,你别走,别走...”
      悲戚的呼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我渐渐清醒,汗水早已湿透衣背。又是一个痛并快乐的夜晚,我梦见了我娘,只不过梦里她又一次离我而去。我哭得不声不响。
      我娘名唤云霁雪,是江左易家的三姨太。她去世那年,我四岁。大娘说,我娘是投湖自尽的。可怜我一个四岁的娃娃,连亲娘的模样都记得不甚清楚,是有多遗憾。
      每每想起我娘,抑或看到大娘用葱根般的玉指抚摸着二哥的头,我便会难过。虽然从小大娘也时常拉着我的手好声好气地嘘寒问暖,但我知道,我和二哥是不同的。
      我的抽泣声逃不过红叶的耳朵,她急急地过来,抚着我的背,心疼地道:“小姐可是又梦到三夫人了?”
      家里的下人们都称呼我娘为三夫人,可她终究只是个姨太太,轻飘飘地就走了,我的父亲江左巡阅使易继培甚至没有在灵堂驻足。
      我点点头,慢慢止住悲声。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记挂着我娘,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芳晴。”深沉内敛的男子声音。
      是我的三哥易连恺,字兰坡。不知何时,他出现在我的房门口。刚刚红叶进来得匆忙,未顾及门还是敞开的。
      我抬手拭去泪痕,他已奔向床边,见了我的样子,忧心地道:“你为何哭了?”
      红叶微微一笑,颔首道:“三少爷不必担忧,小姐是想夫人了。”
      三哥眸色一暗,很快敛去了。
      我不想他和我一道伤心,于是扯了扯他的衣袖,露出一个笑容,道:“三哥,这个时间早饭该做好了,我有些饿,你等我略加梳洗,我们一起下去。”
      “好。”三哥闻言,唇角轻轻上扬,转身去门外等我。
      易家的子女之中,我排行第四,上面有三位哥哥。大哥易连怡、二哥易连慎皆是大夫人所生,只三哥易连恺是我的同母兄。
      三哥曾说,随着娘离开的时日渐多,她的音容笑貌在记忆里逐渐模糊,而我的记忆原本就不甚清楚。
      幸而别院留有一幅织锦,为雍南名手所织就。当时我娘正怀着三哥,体态雍容、风姿绰约,别有一番为母的风韵,越发和善可亲。
      三哥偶尔会带着我偷偷溜去别院,立于织锦下,仰望着娘亲经年不变的姣好面容,悄然倾诉难过与委屈。但又不想她在另一个世界不得安心,因而所诉之事大体上喜忧参半。因着这幅织锦,娘亲的温暖才未曾远离。
      简单地梳洗了,红叶为我换上大娘上个礼拜叫人送来的新衣。那是一袭淡粉色荷叶袖的全身连衣裙,华美又不失青春秀丽。
      红叶欣慰地笑道:“我的小姐长大了,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如此娉婷的身段、秀美的脸蛋,胜过出水芙蓉,将来一定会嫁给咱们江左最优秀的才俊。”
      我和镜子里的少女对视片刻,她的确很美,柳眉弯弯,杏眼含水,红唇如樱鲜嫩欲滴,不经意间地微笑,长睫一动,自是风情万种。含苞待放的年龄,已初显女子的风韵有致,日升月落间走向盛放的季节。
      对上红叶赞许的目光,我羞赧地低下头,道:“咱们快些,三哥还等着呢。”
      我随三哥下楼。
      大娘、大哥和二哥已在长桌旁坐好,父亲的其他几房姨太太坐在另一侧。
      我和三哥在二哥身边坐好。
      大娘看了我一眼,满面堆笑道:“芳晴昨夜可是睡得不好?看这小脸都没了光泽。”
      我还未及回应她的关心,只听她对着三哥道:“兰坡,芳晴年龄小,你是哥哥,你们俩又天天玩在一起,你要多照顾她,晓得吧?”
      三哥恭敬地道:“知道了,大娘,是我不好。”
      大娘满意地笑了,依旧是那饱满的笑容。
      我却在她转头的一瞬,在她微蹙的蛾眉间捕捉到了憎恶,与满面的笑意格格不入。
      我心中一凛,指尖发凉,不敢想下去,只得握紧玉箸,匆忙扒了几口饭菜。食不知味。
      饭毕,我回了房间。三哥的师妹范燕云约他一道去见范先生。
      三哥自小与江左文胆范知衡学艺。范先生对其甚为喜爱,并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我也颇为关照,是以我读了不少书。加之父亲又请了我娘家舅舅——江左名儒云孟赫,过府教授我琴棋书画,我总算不负期望,成为了父亲和一众叔伯眼中的大家闺秀、江左才女。
      早上红叶抱以厚望的婚配,我并不在意。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涌的易家,护得自身周全才是上策。
      我不过一女子,苟全性命或许不难,可三哥韬光养晦数载,却仍为大夫人猜忌,行事如履薄冰。他是这世上我最亲的人,我定会护他周全。想起早饭时大娘不易察觉的表情,我的心蓦地缩紧,手指紧紧抓住沙发的扶手。
      红叶端着白瓷的咖啡杯走进来,看到我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心疼地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小姐都要保重自己,如若不然,三夫人看到了会伤心的。”
      她把我的手从扶手上拿开,将温热的杯子塞进我的手里。
      一缕醇香在鼻尖萦绕。
      想起昨夜梦里娘的温言软语,我的胸中憋闷更甚,遂道:“红姐姐,我去别院走走。”
      去往别院的捷径是在后花园中穿行。娘在的时候曾经抱着我徐徐行之,是以我记得年幼时园中争奇斗艳的海棠。
      如今海棠依旧,物是人非。
      经过一座假山,我隐约听见山石后有窸窣的说话声。
      “不行,我不放心。”
      这声音像极了大娘。
      心中的不安驱使着我高抬脚轻落足,以假山为屏,尽量靠近声音的来处。
      “大姐,云霁雪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大帅就没有怀疑吗?他只是还想利用咱们张家在江左政界的势力,才没有深究。如今,你还要他儿子的命,小心把他逼急了,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的是大夫人的胞弟,符远主席张熙坤。
      “可是易继培对易连恺‘贵不可言’的命格深信不疑,云霁雪一死,他更觉有所亏欠。老大如今不良于行,我担心日后老二的地位不保,所以,易连恺不能留。”
      原来我在大娘脸上捕捉到的憎恶,真的不是小人之心。
      “大姐。”张熙坤无奈地加重了语气。
      “好吧,这件事暂且不提。你平日里对老二多提点些,多培植自己的势力。易连恺如果安分也就罢了,否则,我绝不手软。”
      大娘的语气犹自愤愤地。
      我浑身发软,连呼吸都觉困难,倚在山石之上,泪珠早已簌簌地无声而落。

      自我娘去世,别院的大门就落了锁,是父亲亲自下的命令。
      直到我十二岁那年生日,父亲慈爱地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我想记起我娘的样子。
      父亲垂首半晌,无言。
      我看到了他眼角的皱纹,深深的纹路里刻着沙场的刀光剑影,或许也有深宅的爱恨情仇。
      第二天,他带着我和三哥去了别院。从此,别院再没有上过锁。
      那时的别院还保留着我娘在时的样子。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织锦挂在厅堂最醒目的位置,她被大片璀璨金黄的油菜花环绕着,静静地对着我们笑,仿佛时光在雍南的花田里静止。
      三哥凝望着织锦,一言不发。
      我不想打扰他,独自走去我娘的卧室,我想再次拥抱她的气息。
      卧室里依旧是一片温雅宁静。
      我轻手轻脚地踏入,生怕扰了难得的清幽。
      我娘从前最爱自己梳妆,她是天生的美人,却不孤芳自赏,喜爱清新淡雅的妆容,往往是最简单的发髻配以三两个珠钗,却足以顾盼生辉,光彩照人。
      我坐在梳妆台前,打开了我娘的妆奁。里面整齐地排摆着胭脂水粉和各种首饰。烧制精美的胭脂瓷盒上一朵海棠盛放,灼灼其华。
      我将胭脂盒轻轻取出,盒盖未开,手指竟沾上了粉红的胭脂。
      我心中狐疑。三哥曾与我道,娘最看重干净整洁,犹不喜他人摆弄她的妆奁。
      我四下探看,只见梳妆台边米色地毯上留有粉红的胭脂印迹。我心中暗忖,如果是我娘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她一定会把盒子擦拭干净,且马上让下人清理掉地毯上的痕迹。而眼前的景象,多半是她被人挟持,仓促间将胭脂盒打翻在地,从此便再没回来过。
      这样一番推测直指我娘并非投湖自尽,而是谋杀致死。
      我不寒而栗,只想快些告知父亲,好为娘报仇。
      待我飞奔回厅堂,父亲已经离开了,徒留三哥在原地望着织锦出神。
      我并未告诉他我的猜测,也没有告诉父亲。
      我自问,何据之有?无凭无据,何必让三哥空伤心一场?我又想起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三夫人新丧,老爷把丧事丢给大夫人,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军营了。
      我心中冰冷一片,父亲是不会信我的。得以重回别院已是父亲的怜悯之心,切莫得寸进尺,一切从长计议。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大娘,因妒生恨是豪门贵族亘古不变的戏码。可每逢大娘对我们兄妹关怀备至、宠爱有加之时,我都自惭形秽,怪自己狭隘多疑,不思回馈养育之恩。
      今日亲耳听到她的狠辣和妒恨,我心中的臆测终于坐实,是自己的愚蠢和懦弱,让亲娘蒙受不白之冤。如今,三哥也陷入危险的境地。
      我浑浑噩噩地原路返回。
      红叶讶异地道:“不是去了别院吗?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摇摇头,半个字也不想说,颓然地坐在沙发上。
      红叶并未多言,安静地坐在一边。
      午饭时,我以头痛为由躲在房里。
      大娘来看我,见我睡了,嘱咐红叶几句,又让下人热了饭菜端进来,很快便离开了。
      我睁开眼睛,对红叶道:“三哥可回来了?”
      红叶答道:“还没有,三少爷去见范先生哪里会这么早回。”
      我并无睡意,索性起身。
      桌上的饭菜是新热的,温度正好,但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红豆薏仁羹。
      临近晚饭时,三哥方才回来。
      他兴冲冲地对我道:“芳晴,我找到秦桑了。”
      秦桑是三哥心口的那颗朱砂痣。
      当年我娘新去,我与三哥在乾平生活过一阵子。秦桑是三哥在教会医院遇到的小病友。打针时,三哥哭闹不止,还跌了一跤,秦桑用自己的手绢给他包扎,他便再也没有闹过。
      三哥有一个糖盒,样式极为普通,本是乳母为了哄他在街边随意买来的,可他自从医院回来,便爱不释手,时常看着糖盒凝思。我猜是它与秦桑产生了某种关联。打那以后,这个糖盒从未离过他的身。
      “恭喜三哥,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笑着道,“她可还记得你?”
      多年的隐忍,三哥早已习惯敛去锋芒,更是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雀跃地像个孩子,怕也只有秦桑了。
      “我没有惊动她,寻了这么多年,我可不想把她吓跑。一切还需从长计议。”三哥平静地道,眸中又恢复了冷凝睿智的星芒。
      我看着三哥,一个外表风流不羁,实则背负着仇恨和责任的英俊公子,他不过二十岁,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深沉。
      我心中蓦地一动,有了思量。于是不经意地道:“爹何时回来?”
      江左并不太平,但父亲早已退居幕后。当下,二哥正带领符军与义州李重年交战。父亲则坐镇芝山与江左政商界的大佬们闲话家常,有时也打打高尔夫。
      三哥道:“估计下个月吧,前方战事逐渐明朗,二哥自可应对。爹不是说过要亲自给你过生日吗?”
      “嗯。”我浅浅应了一声。
      三哥抬眸,奇道:“你可是要向爹求些什么?”
      我嫣然一笑,道:“那倒没有,不过随口一问。”
      三哥没有追问,只是柔声道:“芳晴,你需要什么尽可以告诉我,三哥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鼻子微酸,忙弯起唇角,巧笑道:“知道啦,我有三哥呢。”
      三哥也笑了,眼眉弯弯的,俊颜上硬朗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

      我生日的前一天,父亲回来了。
      战局已定,二哥略施巧计,李重年败势已显,不出半月,二哥便会班师凯旋。
      我却病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疲惫到不想睁眼,却又睡不着。
      原本只预备装病去博父亲的同情,谁知前一晚赏月时月光正好,月轮像白玉的大圆盘,投影在山前的一泓清泉,直让山水方圆如坠仙境。夜色缥缈,我一时贪玩,着了凉,弄巧成拙了。
      三哥守在床边照顾高烧的我不分昼夜。
      父亲进来,瞧见三哥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他坐在床前,把我的手握在大掌中,那是常年握枪的手,粗糙,但很温暖。
      我勉强睁开眼睛,柔柔地唤了一声“爹”。
      父亲笑了,怜爱地道:“也不是小孩子了,爹不在家,便不晓得好好照顾自己了?”
      我扁扁小嘴,委屈地道:“今年的生日是过不成了。”
      父亲哈哈大笑,轻轻点我的额头,道:“你这丫头,生病了,还不忘吃喝玩乐。”
      又道:“等你病好了,爹许你一个心愿。”
      “真的?”我自觉病好了一大半。
      “真的。”爹笑着摇摇头,道,“过了生日,你就十五岁了,以后可不许再任性。”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一个“好”字。心口泛酸,眸中水汽逐渐凝结,只好侧过身埋起了头。
      父亲轻抚我的背,大掌传来的力道,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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