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mmd短篇合集》华车

86、听风来

　　01

　　我叫苍叶，是一名捕风人

　　大概这个职业是鲜为人知的吧，毕竟年纪大了又没有什么价值的，无论是什么都容易被遗忘

　　捕风赚不了什么钱，因为现在科技越来越发达了，人们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想听什么声音就听什么声音，或许只有那些闲得没事干的贵族才会有兴趣光顾我这里，买上一两个外表精美的贝壳，至于里面的风声……和买椟还珠是一个道理

　　02

　　红雀问我要不要换个行当，我拒绝了

　　红雀是我的青梅竹马，在女人堆里各方面都很受欢迎的绾发师，他的生意很好，经常请我吃饭，因为赚不到钱的我连干面包都啃不起

　　我很感谢红雀接济我，所以我经常想着要是有钱了我是买几个女人还是什么道具之类的送他，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我没有钱

　　我为什么不转行，我讨厌干面包，我也不是那些清高的没有人欣赏就宁愿被饿死的艺术家

　　当我收拾那些卖不出去的贝壳时，我会把它们一个个拿到耳边听一会

　　各式各样大海的声音，让人迷醉

　　03

　　店里终于来了客人，但我觉得他更像是来砸场子的

　　一个穿着绿色衣服，胸口绣着兔子图案的男人，满脸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表情，他把我这里所有的风声都听了一遍，然后说了两个字

　　垃圾

　　我把自己的双手狠狠往柜台上一拍才止住了想揍他的冲动

　　04

　　诺伊兹，那个讨厌的男人的名字，他说要买人鱼的声音，看来他还是做过功课的

　　传闻捕风这一职业的兴起，是因为海边有人鱼出没，人鱼美妙的歌声引诱了一船的人不幸遇难，而偶然间记录了他们歌声的贝壳几经辗转到了国王手上，捕捉不到人鱼，至少要收集他们的歌声，得不到人鱼的歌声，但大海的声音倒也美妙，于是捕风这一职业便代代相传，到了我手里，已经是完全没落了

　　我跟诺伊兹说，人鱼这种生物已经好几百年没出现过，而且现在海里污染那么严重，就算有人鱼也早被毒死了，他可以死心了

　　诺伊兹却说，他小时候曾见过人鱼，人鱼宛如天籁的声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用有些嫌弃的眼神看了看我

　　全碧岛的人都知道我的声音沙哑难听得要死你有什么意见！

　　05

　　诺伊兹把我店里所有的贝壳都买走了，包括那些还没来得及记录声音的

　　我终于有钱啃干面包了，但我拿了钱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跑到红雀那里，跟他说我可以请他逛窑.子了，红雀有些哭笑不得，而他身旁的那几个女人则是一脸恨不得撕了我的表情

　　等红雀把那几个女人哄走了，我才知道红雀最近正在禁.欲，原因就是前不久有个女人大着肚子来找他，虽然后来证明那是装的，但显然怀孕就能绑住一个男人的想法深入人心，红雀被逼得这些天不得不一直清心寡欲，连烟都不怎么抽了

　　原计划改成了我请红雀吃饭，老实说我有点幸灾乐祸

　　我一直没什么女人缘，虽然脸还看的过去，但可能是声音的原因吧，女孩子一听我说话就皱眉，我也没办法，我小时候经常生病咳嗽，后来也是一边咳嗽一边啃干面包，如果那样我的声音还能正常，那才奇怪了

　　06

　　诺伊兹成了我店里的长期客户，虽然他百般嫌弃我收集的风声，但每次来都会把我店里扫荡干净，托他的福，我都不用啃面包了

　　诺伊兹是个有钱的贵族肥羊，我这样给他下了定义

　　肥羊除了第一次说我这里的风声垃圾，之后再来就是和我钱货两清，一句话都不说，大概是怕被我的声音虐待耳朵

　　也因为他的频繁光顾，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生活方式被打破了，我不得不天天跑到海边，或者请求出海的渔民捎上我

　　海大多数时候是宁静微风的，好听的风声更是可遇不可求

　　红雀说我变黑了，我倒是觉得我胖了

　　07

　　我搭顺风船的那条船出了点小状况，回到碧岛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没有人员伤亡，只是我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一下子都没了

　　我在海边看到了诺伊兹，他正在往海里一个个地扔贝壳

　　我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宁肯饿死的艺术家的想法，并且冲了上去差点和诺伊兹打了起来

　　……我打不过诺伊兹，还被他制服了

　　打不过就讲道理呗，我就会生气地质问诺伊兹怎么能这么践踏别人的劳动成果，我之前还以为他是口嫌体正直，其实很喜欢那些风声，结果没想到他把那些贝壳当石头扔着玩，太过分了！

　　我义正言辞地和诺伊兹表示像他这样的人，我拒绝和他再做生意，然后诺伊兹哦了一声，放开我走了

　　我被气得不轻，那时也没有注意到诺伊兹看起来不太对劲的样子

　　08

　　诺伊兹果然没有再出现在我的店里，我没什么感觉，只是重新啃起了干面包

　　由奢入俭难，之前我啃面包都不怎么咳了，现在就着水吃还是恨不得连肺都啃出来的架势

　　我想吃鱼，但我过段时间肯定连干面包都啃不起了，红雀说他要让我把之前减掉的肉养回来，但我实在不想再麻烦他了

　　我窝在店里直到快没钱了，才又去海边收集风声

　　但是风很小，我坐在礁石上，闻着大海的咸腥味里混杂了一丝恶臭，有点难过

　　海洋污染会越来越严重，不说人鱼，其他的海洋生物也快活不下去了吧

　　09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那天看到的诺伊兹，感觉那时候的诺伊兹不太对劲，或许是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吧，在暖黄色调的场景中那个人独自站在礁石上的身影分外孤独

　　虽然不关我的事

　　我在礁石下捡到了很多贝壳，大概是诺伊兹扔的，出于职业习惯，我把贝壳放到了耳边

　　里面传来的不是风声，是诺伊兹的声音

　　我被吓了一跳

　　10

　　我把能捡到的贝壳都捡了回来，那些贝壳里无一例外的装满了诺伊兹的声音

　　别误会，我只是为了降低成本，二次不，三次利用那些贝壳

　　但听完了所有贝壳里的声音，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诺伊兹那家伙有所改观

　　原来他还是个小鬼，还是可以被叫家长的年纪，趁着暑假跑来碧岛，来寻找小时候曾在碧岛附近海域见到的人鱼，为了报答所谓的救命之恩

　　新版小美人鱼的故事吗，可惜无论哪个版本都是be结局啊

　　都说了海洋污染很严重，就算有人鱼，没被毒死也不得不迁移了，根本不可能找到

　　大概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诺伊兹离开了

　　11

　　那天红雀说要请我吃饭，我们一起走在街上的时候，红雀突然停了下来

　　红雀问那个在街边写生的画家，问他能不能画出我小时候的样子

　　我有点莫名其妙，但那个画家点了点头，我就被红雀按在了凳子上

　　那个画家照着我现在的脸画我小时候的样子，红雀看我一脸不解，便解释说，他都快不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了，声音也是，他揉揉我的头，问我能不能叫他一声红雀哥哥

　　我说他叫我一声苍叶哥我就满足他，结果红雀顿了顿，居然真的叫出口了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然后在红雀揶揄的目光下，很不情愿叫了他一声红雀哥哥

　　大庭广众之下这简直是羞耻play啊，这家伙是禁.欲禁出毛病了吗

　　但红雀露出了很怀念的笑，我也懒得说什么了

　　12

　　我小时候经常带着口罩，红雀不记得我那时候的脸很正常，至于为什么带着口罩，原因很多，主要是因为我那时经常生病咳嗽，怕传染别人

　　那时候我喜欢跑到海边，年纪小抵抗力差，所以很容易生病，但还是会不管有病没病都尽量在海边待着，我很喜欢大海

　　小时候我也很少说话，经常是一说话就咳嗽，现在不咳嗽了但声音也哑了，所以红雀会不记得我正常的声音

　　如果当初我跟着爸爸妈妈外婆一起搬离碧岛，红雀估计连我是谁都会慢慢不记得的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继续留在碧岛的必要，被污染的大海在渐渐死去，在碧岛我的朋友只有红雀，爸爸妈妈外婆在本土等我

　　或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13

　　离开之前，我想尽量多在海边待一会

　　已经写信给家人了，再待一个月我就离开碧岛，到本土找个正式的工作重新开始生活

　　但我还是忍不住每次到海边都带着几个贝壳，无法带走这片海，只能将景色印在心里，用贝壳记录下它的声音

　　爸爸当初离开碧岛时一定比我更不舍，但是没有办法了，他必须离开

　　我还没有到必须离开的程度，但继续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来来去去的是我们这些过客，而宽广的大海一直在原地，包容接纳着一切

　　14

　　我被诺伊兹摇醒了，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有一瞬间我怀疑诺伊兹要谋财害命

　　然后我清醒过来了，反过来还差不多

　　我问诺伊兹要干什么，他皱着眉头反问我，为什么要想不开

　　我：？？？

　　据诺伊兹所说，他从渔民的捕鱼船下来的时候看见我栽在海水里，头朝下，还以为我是死了，结果我居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还反过来质问他

　　15

　　现在的情况有点糟糕，诺伊兹在满碧岛地找我，搞得所有不明真相的人都怀疑我们两个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爱恨情仇，我被逼得躲在红雀家里，红雀家里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很容易找到女人的头发了，一时我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唯一的问题是和我纠缠不清的那个人性别为男

　　也算不上什么孽缘，我更头疼的是怎么和红雀解释，虽然我跟诺伊兹真的没什么

　　……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16

　　如果我要和红雀全盘托出，那还得从我的身世说起

　　我身上八分之一的人鱼血统，来自我那个有四分之一人鱼血统的爸爸，人鱼是强大又脆弱的族群，几百年来没有谁能奈何得了他们，然而谁能料到他们现在快被海洋污染逼死了呢。为了生存，人鱼和人类开始通婚，纯种的人鱼虽然也能变成人形行走在陆地上，但一碰水就糟了

　　很多事不用细说，总之我和爸爸都是像正常人一样长大的，除了额外有的对大海与生俱来的热爱和能迷惑人的声音。爸爸年轻时经常下海，他可以在水中呼吸，但他在水里待太久了，等发现自己的身体中毒的时候差点来不及了，是妈妈救了他，妈妈也是捕风人，天天待在海边，然后及时救了爸爸，他们很快相爱了，然后生下了我

　　小时候的我只要一碰到水，脸上的腮就会露出来，爸爸可以控制自己的腮和声音，但我做不到，我只能带着口罩，一边说话一边强迫自己咳嗽。后来因为身体里积累的毒素，爸爸终于不得不离开碧岛，离开大海去本土生活和治疗，那边医疗技术也发达些，爸爸的身体渐渐好了很多，我因为爸爸的前车之鉴很少下海，所以留在碧岛，继承妈妈的职业

　　没想到我会在海边坐着坐睡着了，一头栽进了海水里，虽然我也能在水里呼吸，但脸上的腮在泡水泡久了之后会露出来，然后被诺伊兹发现了，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他没有把我和人鱼有关的事大肆宣扬，但冲他现在这个找人的架势，我也是出名了

　　17

　　诺伊兹找不到我，当然会找红雀，但好几次都被红雀挡下来了，然后我跟红雀坦白，有些意料之中的，红雀并不介意我的身世什么的，只是嘀咕了句，难怪他这么多年都忘不掉我小时候叫他红雀哥哥的场景

　　我有些哭笑不得，所以说，那种声音简直是灾难啊，我很庆幸自己现在嗓子哑了，不然我可能无法平安长大

　　但是红雀没忘了问我和诺伊兹是怎么回事，我……其实真的没什么，说到底还是声音惹的祸

　　我自己都快忘得干净了，要不是诺伊兹找人的架势太大，我也不会花了很久才终于翻找出某个不起眼的记忆片段

　　小时候的我为数不多的下海经历，有一次因为自己能在水里呼吸，所以推着一块木板让它浮向了岸边。那块木板上趴着一个昏迷的小孩子，和诺伊兹一样的金发，那时我还不太习惯一说话就用咳嗽掩饰，所以如果让那个貌似昏迷的孩子听见了记住了，只能怪我自己不小心

　　其实我不救他也没关系的，毕竟在我上岸不久，救援的人就赶来了，所以我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红雀也说，虽然很可惜，但我的嗓子哑了是好事

　　18

　　诺伊兹这个人根本不能按常理预料，红雀不让他进屋搜查，他于是就非法入侵撬锁进来了

　　如果我当时动作再快一点，大概或许可能，不会被他逮住，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他压住了我的四肢，我动弹不得

　　然后他在我耳边说，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如果他不是快把我的手脚压断了，我倒是愿意和他谈谈，而且，红雀的屋子都被弄乱了

　　他明明还是个小鬼，为什么我打不过他？

　　19

　　老实说，在上次听完装满了诺伊兹声音的贝壳的时候，我就对那家伙没什么恶感了，大概是因为贝壳里他的声音像是在撒娇一样，感觉很可爱，像小狗一样的可爱

　　可能我对那样的诺伊兹有些心软了，还是说我该养条会跟我撒娇的小狗比较好？

　　但是面对诺伊兹我没有丝毫胜算的事实严重打击到了我，伤害了我身为二十三岁成年男性的自尊心，而且那个小鬼年龄比我小还比我高比我强壮，真的让人很不爽

　　然而……那个小鬼不仅是毒舌，他还会撒！娇！啊！

　　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和红雀解释他才出趟门我就要跟诺伊兹回本土的事了

　　20

　　我本来就打算回本土了，但我很舍不得离开，如果没有诺伊兹捣乱我大概还能多待一会，所以我现在其实是尽快离开比较好，而且又是借住红雀家

　　以上貌似不是我和诺伊兹同行的理由，我和红雀都是这么想的，但想很多时候和做无关，诺伊兹有钱改船票，我没钱

　　红雀的意思是如果我在本土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联系他，他在本土也有很多门路，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瞪着诺伊兹，诺伊兹握着录了风声的贝壳在耳边，貌似心情很好的没有和红雀吵起来

　　21

　　诺伊兹说他的私人住所有一个很大的游泳池，里面装满了干净的海水，我本来不想理他的，但是一听到这话就忍不住看向他

　　这小鬼太狡猾了

　　我已经跟他说了很多遍，我不是人鱼，只是有少部分人鱼的血统，他听完之后点头，然后说先去他家证明给他看再说

　　我为什么要证明给他看

　　然而去了也不会少块肉，而且谁知道那个游泳池是不是真的……

　　诺伊兹还想继续说什么的样子，被我及时捂住了嘴，但他冰绿色的眼睛好像也会说话的样子，我于是扭头看向大海

　　我像是在转移话题一样对他和自己说

　　“听，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