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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下辈子,让我们换种方式相遇 下辈子,让 ...

  •   谁还记得她,谁会记得她?夏夜早该想到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起,世人便会将对她的记忆全部抹煞,感觉上,就好像她从未去到那个地方。

      “他怎么样了?”

      “已被送至医院,并无危险。”

      “你打算怎么办?”

      “众所周知,他是伤于天灾。”

      果然,生不带来,死,也不让他们带去。哪怕是那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回忆。

      夏夜冷冷地看着前方。案台还是那副案台,残垣还是那块残垣,只是该有的一样没少,离开的日子于滞府而言也不过数日,为何却让她有种事过境迁的感觉?

      究竟是习惯了人间的生活啊,那几十年间的风云变幻,便可被世人唤做的“沧桑”。

      好吧,是时候该结束了,惘世之时,怨念未解。无论是那不得轮回的永生,还是即将忘去的一切,她都做好准备承受了。

      将她的灵魂带走。

      许愿缓缓地闭上眼睛。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整地出现在了滞府的厅堂中,她也知道,周围的某一处,滞府君正冷冷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冥顽不灵,自以为是的怨魂。

      动手吧,但请为她留些尊严,让她不要有任何痛苦地离开,就当是这个世界对她最后的慈悲。

      可是,都这么久了,为什么她却感觉不到体内有丝毫的变化?甚至连人世间说过的,灵魂脱离躯壳时,那短暂的撕裂感都没有。难道灵魂一旦带上了怨恨,就变得无足轻重了?就连这永恒的离开,都必须是那么悄无声息,甚至不能惊动那世上的一寸一光阴,一树一菩提?

      可她分明还在思考着,她能感觉到,思考着她的疑惑,思考着她的担心。可这分明又与滞府君说过的,身为滞府的奴隶,将不再有感情,不再有理性,也不再有思想不同。

      到底怎么了?

      终究,夏夜还是睁开了眼睛。与她想的一样,她依旧站在滞府的厅堂里,四周没有用过的杯盘,没有待洗的茶碗,没有她认为的,今后就将成为同类的奴隶,而滞府君也依旧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前,用他那副洞悉一切的表情面对着她。

      “怎么不动手?”夏夜不解。

      “不急。”只听滞府君说。

      不急?他的意思是要等上一段时间再动手?等到她产生恐惧,并对自己的结局感到动摇以后?那样,她就会挣扎,就会想逃脱,而他,就能体会到那至高无上的荣耀,那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被操纵着生死却又无力反抗的灵魂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好残忍。夏夜近乎绝望地臆测着这一切。

      但他是滞府君,万物的主宰者,毫无疑问,只要他想,就能残忍到这个地步。

      可是——

      “方才,你为什么没有对林氏动手?”

      夏夜愣了愣。“她不该遭此下场。”她动了动唇说 。

      “你不动手,那池生便能与她厮守终生,共度那生生世世。”

      “那是他修来的福分。”才能拥有如此良人。

      “你不恨吗?”

      恨?的确,她理应恨!可她也认了。“这是他们注定的缘分。”就像她与池少爷的,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许久,厅堂里都再未发出任何声响。可就是这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那庸碌的人间又过了多少日子?

      或许一时,或许一日,亦或三秋。

      夏夜终于再度开口:“滞府君还不动手吗?”

      毕竟,她不是神,只是个等待着处置的魂,她还做不到泰然自若,尤其当面对着那恐怖阴云的密布下,她吉凶未卜的人生。

      却听滞府君再度说了声“不急”,用的依旧是那副叫人觉察不出企图的语气。

      这会儿,夏夜是真的有些怒了。

      “滞府君到底要捉弄我到几时?这魂,你要拿便拿,不拿便罢,好歹给我个痛快。”她吼道。但同时,她也发现自己正享受着这种感觉,纵使心里的某处被使劲压抑着,想要大口呼吸,但至少此刻,她还能确认自己并未成为那丑恶奴隶中的一员。

      岂料话音未落,滞府君竟突然背过身去,又一个拂袖——她是有多久没看到这个动作了?很快,四周的门洞便依次显现,密密麻麻,高耸入云,一如她记忆中的庄重,神秘。

      夏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清楚地记得那三百年前,更清楚地记得那入洞时的每一个光景。

      药酒、飓风、黑暗。

      她不安地揣度着,可是,周围没有药酒,也没有那叫人胆寒的奴隶。而且,滞府君不是说过,永生永世的不得轮回才是从惘世归来,那一众未解怨者的唯一出路?

      “滞府君这是何意?”夏夜生硬地说,即便不可能再有体温,她似乎也能感觉到手心里冒着汗。

      “你可知这门洞中的情景,与你当年离开之时有何变化?”

      这是什么哑谜?夏夜一怔。

      “请滞府君明示。”她胆颤又恭敬地说。

      “在世之人难以承受那命运之痛,怨,便随之而落。只是彼时,能者自渡,不能者,也只能指望我滞府代以超度。可那世人又怎知人生并无捷径,在世之时投机取巧,轮回之前,该还的终究得还。故此番入洞的结果,是悲是喜是福是祸,也还得靠他们在门洞中的自我修行。”

      滞府君所言有理。可这又与她何干?

      “恕小女不明白滞府君之意?”夏夜说。

      滞府君又往那门洞走近了些。“你过来。”他说。

      夏夜忐忑地走进,只见滞府君身前的一个门洞里,正坐着一位中年妇人,从妇人的衣着可以看出,她是当世之人。

      “从你投身那惘世起,滞府的怨魂便络绎不绝,但解怨者只有二三。”

      好歹也在那认识生活了二十几年,想起那人世间的一幕幕,夏夜想说,她懂。

      “这妇人便是那其中之一。”滞府君继续说道,又转身看向夏夜,“你可知她是谁?”

      从妇人还不似其他怨魂般惨白的面颊可以看出,她入洞的时日确实还不是太久,可她枯瘦的身体,却与那入洞千年的怨魂无异。

      “想必这妇人生前也受了不少磨难吧!看着面熟,但我并不认识。”夏夜怜悯地说。

      “这位妇人便是你惘世之时认识的那位徐姓青年的母亲!”

      徐姓青年——

      “徐朗?!”听到,夏夜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她怎么在这?”

      “此妇历尽坎坷,故积怨太深。”滞府君道。

      妇人的事,她听徐朗说过。可不是可悲可叹可怨可怜?“是对那群将徐朗引入歧途之人的怨恨吗?”夏夜问。

      “非也。”滞府君道,“此妇所结乃自身之怨。”

      “此话怎讲?”夏夜愈发纳闷。

      “想那徐姓少年,年纪轻轻便为非作歹,身为其母,教她如何能不自责?”

      “可是徐朗早就改过自新了,”夏夜反驳,此事乃她亲眼所见,岂有半点虚假?“他告诉过我,当初是约瑟救了他,自从出狱后,他就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了。这些,滞府君不也心知肚明吗?”

      “这便是我要说的,此处,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那妇人并不知。”

      “怎么会?”夏夜愕然。

      “造化弄人,妇人入洞之时,那徐姓少年尚在狱中。”滞府君道。

      意思就是她并不知道徐朗的改变了?夏夜叹息。可不是?造化弄人,若她能在那阎王殿多呆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结局,或许就不会是这样了。

      “可还有别的办法?”夏夜几乎不抱希望地问。她知道,滞府向来管理森严,有众多规定,甚至连他滞府君都束手无策。就像,那血胎记,就像,那被她打破的结界。

      可谁知,滞府君竟破天荒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便是我此番叫你见她的目的。”他说。

      “滞府君的意思是,我可以救她?”夏夜万分惊愕。

      “正是!”滞府君道。

      “我该怎么做?”夏夜迫不及待。

      “现在,忆起你的惘世吧。”滞府君说着,将双手举至夏夜的头顶,“将你与那青年经历的一切传递给这位妇人,用你的真心将她感化,为她超度,让她从那烦扰的尘世间解脱,从此获得新生。”

      夏夜只觉脑袋空了一阵。那一瞬间,她还以为中了滞府君的计。可是很快,她便又有了知觉,与徐朗在那人世间的一幕幕也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从他们相识,他对她的自白,到他与约瑟的一切......

      不久,夏夜便看到一行字符穿过门洞,幽幽而出:阿弥陀佛,老天保佑,真是菩萨心肠——妇人感觉到了!夏夜欣喜,复又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回忆起那个口口声声被唤作的“傻姑娘”和见到徐朗的最后一面时,滞府君终于将手从她的头顶上拿下。

      “好了!”他说。

      可夏夜再往门洞中看去时,却发现洞内早已空无一人。

      “阿姨呢?”她吃惊道,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解怨不成,反让她灰飞烟灭了?

      “你且宽心,那妇人的怨念已解,已去往地府等待轮回。”滞府君说着,又一拂袖,那四周的门洞便即刻消失了踪影。

      这就......解怨了?

      反复念叨了多少次,夏夜都未能叫自己完全相信。如此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要做到,现在看来似乎也很容易。

      只是,易如反掌之事,曾几何时,也是她美好的愿景,而今,却成了她伸手也触不可及的奢望。

      “你觉得这很简单?”似乎看穿了夏夜心中所想,滞府君道。

      “不是吗?不过回忆之间。”夏夜黯然道。

      “可你想过吗?若你不是滞府的怨魂,若你没去那惘世走一遭,若你没在惘世遇上那青年——”

      “她或许就不会有此番幸运了。”夏夜漠然打断道。

      “世上的一切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说起来,还不是一环扣着一环,缘分催生着缘分?”

      是啊,可如此轻巧的缘分,为何却不让她碰上?

      好吧,夏夜承认,滞府君成功了,她现在确实对生怀着点念想了,若此刻向她要走灵魂,她多少就有点心不甘情不愿了。

      “现在,走吧。”只听滞府君说。

      好吧,果然,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残忍到这个地步。好在,她还没那么迫切想要逃离,而且,她也知道,她根本做不到。

      却在夏夜目空一切之时,只见那唯一连着厅堂与庭院间的大门竟突然开启,更叫她惊异的是,那门外呈现着的,并不是记忆中庭院的奇花异草,而是另一个阴森可怕之处——

      地府!

      三百多年了,夏夜却从来不曾忘记。随着大门逐渐敞开,阎王的案台便完整地出现在了门的另一端,两边分别立着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更前方还包围着一群张牙舞爪的小鬼。

      “滞,滞府君?”夏夜木然地看向他。

      “你已觉行圆满,现在,离开吧。”滞府君说。

      “觉行......圆满?”夏夜自知从未听过这番言论,更别说实践它了。“滞府君所言何意?”

      “佛教有云,自己觉悟乃自觉,觉悟他人乃觉他,所思所得,度己度人,自觉觉他,完美无缺,此乃觉行圆满。于惘世间,你度了池生,方才,你又度了那妇人。”

      “可照滞府君说的,我又何曾度过自己?”夏夜不明。

      “你自问,心中还有怨吗?”

      怨?夏夜惊觉。

      却没容她多想,只见滞府君一挥手,她已站在了那阴曹地府之中。

      “去吧。”滞府君说。语罢,从滞府厅堂投进的光也即刻消失。

      没有告别。夏夜知道,滞府君从不吃这一套,对他而言,这不过是项常规,一个任务,正如他这几千年来送走又迎来一位又一位的怨魂。

      可是,觉行圆满?夏夜反复思考着,竟没发现阎王早已现身在了案台后。

      “大胆夏夜,见到本王还不下跪!”只听一声怒吼,声音之宏大,犹如排山倒海,吓得夏夜双腿一软,直接倒地。

      “拜见阎王。”

      “你已来我地府,怎还魂不守舍?”阎王道,那一张赤红带黑的脸,着实叫人摸不清他这是关心还是质问。

      “禀阎王,小女只是尚存疑惑。”她毕恭毕敬道。

      “但说无妨。”阎王道。

      “敢问阎王,滞府君为何认定我度了那妇人后便觉行圆满了?”夏夜说。

      “世间之事本就有定数,此乃众神皆知,更何况他堂堂滞府君?”阎王道,“你只知滞府要你去那惘世解怨,却不知这一切早已是命中注定。”

      被阎王这么一说,夏夜好像还确实想到了什么。记得当初进入第二轮回之时,滞府君就叮嘱过她,此番惘世之行或许会超度三个灵魂......所以,就是少爷,妇人,和她了?

      这凌驾于天地的主!

      “这么说,滞府君早就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包括她不可能成为那永生永世奴隶这一既定的事实?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你信便信,不信,只当他是桩笑谈。”

      “那滞府的结界与血胎记之困呢?”照阎王的意思,岂非妄言?

      “确有其事,否则,那一众奴隶又是从何而来?”阎王笑言,“只是古往今来,还从未有能困住滞府之事,那所谓的‘困’,也不过是万事万物各自的命数。其命本衰,如何幸之?”

      如此说来,开天辟地,便注定了她是那第一个突破血胎记的怨魂?这样想来,命运待她又岂止不薄?

      “幸得阎王提点。”夏夜顿觉酣畅淋漓。

      “何来提点之说?你自小向佛,怎就不知,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知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提或不提,点或不点,不都在于你的悔悟之间?”阎王复言道,“此番可还有疑惑?”

      “是,民女已无惑!”夏夜道。

      “既如此,本该即刻送你上奈何桥的,但本王还有一事,也是受人之托,成人之美。”阎王如是说,听着倒是比滞府君多了不少人性。

      “请阎王明示。”夏夜说。

      “那许氏夫妇及许景,他们在转世之时向天帝及本王祈求,愿来生还能与你共享亲人之血,家庭之乐,你可否愿意?”

      共享亲人之血......意思就是还想与她成为家人了?大许子,妈妈,还有,一个真正的血亲的姐姐。

      “民女何德何能?”说罢,夏夜当即红了眼眶。

      孟婆汤尽,轮回门闭。

      未几,陈家的第二个女娃破茧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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