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盖于

31、错误的缘分，就让它结束在此生 错误的缘分

　　自从那日起，虽然见面的机会几乎不存在，但许愿还是会通过不同的形式与林芷交流联系，偶尔在片场，两人也会偷着发微信。只是，他们的对话中永远不会出现徐朗和约瑟的名字，每当这两个男人靠近，许愿也会马上收起手机，叫这两个男人碰上一鼻子灰。

　　“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这社会险恶得很，千万要小心，免得受骗上当！”约瑟说。

　　“不要轻信别人的甜言蜜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徐朗接着教育道。

　　信不信我告诉林姐姐，今晚就让你跪搓衣板！许愿很想说，可话到嘴边，她又改成了另外一句：“你们这两个大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三八！”

　　“不听老人言，吃亏了也别来找我们咯！”约瑟盯着手机屏幕，流里流气地说，“我说哥们儿，这路线不太对啊！”

　　“怎么了？”徐朗急忙将车停了下来，重新搜索了一下导航，“没错啊，上面显示是往这条路走的。”

　　“可是你看！”约瑟伸出手往前方指去，又将手臂稍稍抬高了些。

　　徐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道路通往的山上，大约在半山腰的地方，摆着个巨大的警示牌。

　　“上面写着什么？”徐朗眯起眼睛说。

　　“道路施工，请绕行！”约瑟叹了口气说。他差点忘了徐朗还有这毛病，天气一不好，他的视力也会跟着下降。“这就是我不喜欢靠导航的原因，永远不会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施工，什么时候完工。”

　　“可这警示牌也设得太坑人了吧，摆得这么高，让已经上去的车怎么办，就在那儿堵着吗？”徐朗说。

　　“我相信前方不远处就会有提示的，山脚下也会有。”约瑟无奈地说。这家伙，没想到视力下降，智商也跟着降下来了。

　　“怎么办，哥？”或许也意识到了智商的问题，徐朗急忙向约瑟求助。

　　“我记得好像还有一条路能上去。”

　　约瑟的话音刚落，只见徐朗再次开启导航摆弄起来。“是有一条，不过绕过去还要半个多小时。而且有评论说，下雨天那条路很难走，车子也容易打滑。”

　　“电视台约几点的？”约瑟问。

　　“五点。”徐朗说。

　　“绕过去也来不及了！”约瑟深吸了口气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要不......”沉默了许久，许愿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你们看那条路怎么样？好像也是通往山上的！”

　　其余二人将目光移向许愿手指的方向。只见条弯曲的小路上，一级级青石阶倒是砌得整整齐齐。

　　“看上去不会难走，就是要徒步。”许愿接着说。

　　约瑟沉思了一下，当即决定让徐朗找个靠近小路的地方将车子停下。余下的时间，三个人就只能靠自己了。

　　不知是来的时间不巧，还是上天有意而为之，雨越下越大，撑着伞，一行人不免有些吃力。可还没走多久，他们就发现了一个怪异的现象：每隔一段的台阶上，总会有一两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大爷大妈们，也不撑伞，就带着一副墨镜坐在路边，身前还放着一个签筒，和一张显然做过防水处理的纸。

　　“他们在做什么？”许愿不解地问。

　　“听说这里的算命师傅算的命很灵的！”毫无疑问，徐朗又是看着他的手机说的。

　　“新新人类，这你也信！”约瑟说着，还用不屑的眼光看了看那些纸上的图案，“这画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是挂盘、灵符、生辰八字什么的，你当然看不懂！”徐瑟说，也兴致勃勃地朝上面看了两眼。“怎么样，哥，等会儿下来要不要算一卦？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好运哦！”

　　“算你个头，少给我装神弄鬼的！”约瑟抱怨着，将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如此阴沉的天，徐朗居然还跟他开这么邪门的玩笑，这家伙，欠抽！

　　可谁知话音才落下没多久，就有一位离他们还不到一米距离的算命先生突然喊了出来：“先生好命啊！”

　　众人打了个机灵，纷纷停了下来。只见那位算命先生摘下眼镜，又猛地把眼睛睁得巨大：“先生真是好运气，有贤妻生生相伴，世世相随啊！”

　　“快走，没时间了！”约瑟急忙喊了一声，一行人便继续往上爬去。

　　可那算命师傅依旧没有罢休，又冲着三个人的背影喊道：“切莫辜负，切记珍惜！”

　　远远的，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个算命师傅的身影，许愿才弱弱地问了一声：“他说谁这么好运啊？”既然是媳妇儿，那肯定不会有她的份了。

　　“当然是他咯！”约瑟指着徐朗说。徐朗也不好意思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贤惠聪颖，天资过人！”

　　这两个词确实适合用在林姐姐身上。“你不是还说人家是‘傻姑娘’吗？”

　　“你不是说你会生气吗？”约瑟反问，“还特地要这哥们儿跟我转达！”

　　还算这家伙识相！许愿想着，心里却再度涌出一股暖流。

　　可接下来的路就没有之前想的那么简单了，越往上，坡度越陡。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两个大男人已经开始喘气，更别说许愿了，脸颊上泛起的晕红，急促的呼吸，以及走走停停的步伐，都显示出她已经相当疲惫。

　　“我没事，你们先走！”许愿对扶着她的两个大男人说。可再这样下去，她显然会成为他们的拖累，耽误了行程不说，天黑了到不到得了都成问题。“要不......”她想说，要不她还是先回去好了，可话到嘴边，她终究有些难以启齿，毕竟两个男人扶着她走了那么久，而且还不知道一会儿录节目的时候，事情会不会跟往常一样多。

　　许愿还在犹豫着，就听约瑟突然对徐朗说：“你先送她回去，记住，直接往下走，别去管路上那些人！”

　　“那你怎么办？”许愿说。

　　“我一个大男人你担心什么？还怕我迷路吗？”约瑟戏谑道，又转向徐朗说：“交给你了，路上小心！”

　　下山的路显然轻松了许多，仅用一半的时间，两人就顺利到达了山脚下。只是天气似乎也越来越糟糕了，坐在车上的时候，窗外便刮起了大风，瓢泼大雨也随着电闪雷鸣落了下来。

　　“不知道约瑟到了没有？”许愿担心地说，怕因为自己的拖累，他不仅会迟到，还要被淋成落汤鸡。

　　“这个时间，哥应该到了。”徐朗说。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约瑟的短信：

　　我已到，慢慢来。

　　“哥说他已经到了，你不用担心了！”徐朗说。

　　许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徐朗将许愿放在酒店门口后立马就离开了。看得出，他还是很担心约瑟的，纵使他说得那么胸有成竹，可毕竟，他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徐朗一定不会希望因为自己不在身边，就让约瑟有半点闪失。

　　这个天气，这个点，酒店里灯火通明，似乎每一扇窗户里的人，都想将光源利用到最大，以抵挡心中的不安，与窗外的狂风呼啸。许愿急忙跑回房间，快速洗完澡便也钻进了被窝。

　　看上去，雨势丝毫没有要减弱的迹象，依旧密集的可怕，落在窗台上，就像敲击的鼓点，伴随着轰响的雷鸣，一阵阵，一声声，都叫人为之一颤。

　　是窗户没关紧的缘故吗？许愿总觉得巨大的响声不再被阻挡在窗外，已明目张胆地顺着空气流进了她的耳膜。她寻思着裹着被子来到窗前，谁知才刚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一道闪电就明晃晃地撕裂了天空。她看得很清楚，那强烈亮光下的雨丝，就如同冰冷的利剑，一支支，正狠狠地往所有建筑的外墙上扎去。

　　又是一阵哆嗦，许愿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多久没被这样恶劣的天气吓到了，好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当下所在的这个空间还是散发着温度的，纵使，那只是强烈灯光里留存着的微不足道的热度，只是她的心理安慰。

　　许愿飞快地爬回床上，震耳欲聋的响声却也接二连三。当下，她有些后悔了，当初没听约瑟的话，执意搬来这里，虽然是奢侈了些，但眼下的情况，豪华套房里显然不会允许质量如此低劣的窗帘存在，让她在每一道闪电划过的时候，无论望向哪里，都会看到一个个张牙舞爪、惊悚诡异的图案。

　　枯藤，老树，蛛网，还有，愈加惨白的墙壁上......女人的长发？

　　许愿也不知自己为何想到了这个，只是，一个女人的身躯突然出现在她眼前，苍白的脸，无神的双目，还有，如同一潭死水般瘫坐着，枯槁的手指扒在洞门上的样子......

　　是那么真实......

　　那么真实......

　　就像当日，滞府君现出门洞时让她看到的第一个女子。

　　所以，是滞府吗？她这是被召唤回去了吗？可是，她早上才看过的，血胎记还没消失，她没有违背滞府的规定，怨念也还......

　　不是吗？可是周围一片漆黑，许愿试着睁大了眼睛，可是除了灰蒙蒙的光影，她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

　　难道？！

　　许愿心脏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她是什么时候被带回来的？她怎么没有察觉到？

　　滞府君，滞府君在吗？他在哪里，已经到了他的地盘，为什么他却没有现身？

　　还有，还有约瑟，他还在电视台，可回来以后，他会找她的，不管是以电话还是其他什么方式，她都知道，他一定会联系她，确认她是否安好的。明天，他们还要一起去剧组，电视剧还没拍完，她要帮她对台词，她还要被他保护！

　　还有她的怨念。她不是还没解除？她都还没做好准备，要生生世世为奴为婢。

　　可是不对，她暂时还不需要做这样的准备，他们说过的，一个惘世，她还有时间，她已经与池少爷相遇了，少爷已对她投入感情，他们还会有无数种未来！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

　　随随便便就把她带离惘世，他们不能这么草率！

　　“少爷会找我的，他会担心我，他一定会担心得疯掉的！”

　　许愿疯狂地触摸着，试图找出一个出口。

　　可是，一望无际的灰色，就像她当初从地府出来的路上。一会儿，那些无脸怪就会出现了吗？架着她，不管是把她带到一座阴森的府宅前，还是带进一个广阔的厅堂里......许愿似乎已经听到了脚步声，可是，她记得那些鬼怪是没有脚步声的。然后，又传来几声呼喊。

　　“娉婷，娉婷，你在吗？”

　　可是，她记得那些鬼怪连嘴巴都......

　　许愿将紧抱着双膝的手放下，从地上爬起，往房间门口走去。

　　“姐？”

　　打开门，微弱的光线下，出现的却是林芷纤柔的身影。

　　“天呐，你没事吧，我喊了半天都没人应！”

　　纤柔，可她抱住她的时候，却是那么有力。

　　“你怎么了，娉婷？来，看着我！”

　　她抚摸着她的脸，想让她的体温通过掌心传递到她冰冷的面颊和空洞的眼神中。

　　“吓坏了吧，可怜的孩子。”

　　她再次用力将她抱紧，将她牢牢地按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让她能感受到她的焦急与不安。

　　“姐”

　　“别怕，我在这！”林芷轻拍着许愿的背，就像她当初安抚佩里时一样，注入了温暖与安全感。

　　“姐！”许愿终于清晰而有力地喊出了声，她紧紧地伏在林芷肩头，刹那间，泪水也终于忍不住奔溃决堤。

　　“你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关在里面？”林芷着急地说。

　　“他们来抓我了，他们要带我走，他们要把我带回去！”许愿泣不成声。

　　“谁要带你走？”林芷紧张地问。

　　“滞府，滞府君，还有那些无脸怪，他们都来抓我回去！”许愿疯狂喊道。

　　“滞府？我怎么没听说过？”林芷慌张地说。

　　“姐姐，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不要让他门把我带走，我不能回去，我不能离开这里！”许愿说着，再次失声痛哭。

　　“冷静些，孩子，冷静些！有我在，没有人可以把你带走的！”林芷劝道，试图用自己沉稳的语气让许愿镇定下来。

　　“可是我刚才已经——”

　　“听我说，孩子，”这回，林芷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她知道，必须马上打断她的思维，才能让她从无穷无尽的幻觉中摆脱出来。“你刚才一定是吓坏了，所以产生幻觉了。”

　　“幻觉？”那个门洞里的女人？

　　“我来得太迟了！”林芷抱歉地说，“刚才我正好在这附近避雨，我看到你房间的灯是亮着的，我想你应该在，可是不久酒店就停电了。”

　　“停电？”什么时候停的，她怎么不知道？

　　“可能是打雷的缘故吧，很多人都已经聚到大堂去了，我想你孤身在外的，或许会不太适应，就过来找你了！”

　　好像是这样啊，刚才雨的确下得很大。可是现在，她怎么听不到那一阵阵可怕的闷响了？

　　“雨停了吗？”许愿问，她已经止住了哭声，鼻音却还很重，偶尔还会抽噎两下。

　　“还没有，不过小很多了！”林芷说。

　　许愿回头看了看屋内。还是原来的那个房间，虽然阴沉，却早已经没有了电闪雷鸣的痕迹，并且，取而代之，竟还落进了些许星光。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许愿平静地说，晃荡的心也终于着陆。

　　不久，从大堂一直贯穿到走廊里的杂闹声就证实了林芷的说法。房客们接二连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可不是，至少许愿这层的房客们，除了她，都已倾巢出动——许愿是看着他们一个个将门关上后，才关上自己的门的。太不可思议了，如此大规模的迁移，她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就连灯光集体暗下的一瞬间，从每间房里同时爆出的唏嘘声，她都没听见。

　　看来，她是着实被吓坏了，在那个与三百年前同样阴森幽暗的空间里，被自己，和那渴望释放却始终禁锢着的恐惧。此时，坐在林芷身边，再看看周围的墙上，哪还有女人的身影和无脸怪出现的可能？有的，只是她方才横冲直撞时打翻的瓶瓶罐罐，倾倒了满地的垃圾，以及那迷蒙的虚幻中，被她误认为滞府洞门的镜子，镜面上，还印有她双手扒着时留下的深深的指纹。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客房才恢复供电。也是那个时候，林芷才提出离开的。纵然不愿透露，但得知是因为此番耽搁，小佩里还被寄放在她的朋友家时，许愿别提多沮丧了。一天之内，她就两次连累了朋友。若将第一次归咎于体力不支，是先天因素造成的，这一次，她还有什么借口能为自己开脱？

　　终究是她太嫩，嫩，还自以为是。总以为抓住了实质，却都只将看问题的角度停留在了表面。想这一路走来，若不是约瑟保护着，若非大事小事都有他扛着，若——

　　“我想你了。”

　　她已无法克制。好吧，既然连累了两次，就让她再任性一次吧，不管他是否忙，是不是还在录节目。

　　“开门。”电话里，他却说。

　　许愿裹上睡衣打开了门，约瑟正喘息着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墨镜，一手扶着门框。

　　“刚知道停电的事，怎么样，没事吧？”

　　他是冲上来的，许愿看得出，他的发型已经凌乱，被汗水浸湿的衬衫，牢牢贴在了起伏的胸肌上。

　　“我——”

　　许愿捂住了他的嘴。什么都不用说，她懂。

　　她拎起了他塞在衬衫里的领带，将他领到床边，关上灯，由欲望指引着，摸上了他的领口......

　　在一起吧，就像他当初承诺的那样。

　　再要个孩子，像小佩里那样，看着看着喜欢上，抱着抱着疼惜上，处着处着爱上的。

　　然后，她就可以离开了，伴随着血胎记的结束，无声无息，无欲无求，无惧无畏，无怨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