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祭灵缘》玄荼垒

10、议会堂

　　“雪锽，你……真决定好了？”

　　貊雪淇早早便等在貊家议会堂的红木门旁，为的是能在貊雪锽走进前将其拦下。
　　她郑重道：“你可想清楚了。”

　　貊雪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看来是劝不动了，貊雪淇无奈的叹口气，转头瞥了眼议会堂里坐在长桌两侧太师椅上的那群‘老顽固’，心知一会儿难免有场硬仗要打……

　　不过她也确实没料到貊雪锽这次竟如此坚决。
　　这个过去万事都服从家中安排的乖孩子，居然会突然主动提出什么事。
　　况且……是让‘外行人’加入他们貊家学习阴阳术这样打破家规的请求。

　　可真是如同三更半夜见太阳那般神奇。
　　貊雪淇头微微低着，手中团扇抵在额上轻敲两下，紧捏着扇柄的手骨节分明，踌躇半响后她又将团扇缓缓放下到刚好能半掩着脸的位置。终于回道：“好，那我帮你。”

　　貊家身为阴阳大家，大大小小事务繁多，若是全部交予家主处理，那肯定是办不完的。
　　所以平日里的小事务便都由家中其他管事的人各司其职。
　　每有重要事务时，会先将事宜的议案送去议会堂，让貊家管事的人们聚在一起一同讨论后决定是否有必要将议案再送往家主那边。如果否决，便直接废案。

　　所以貊雪锽要达成目的，就必须先让议会堂通过这个提案。
　　议会堂的议事由管事人们的投签数多少定夺。
　　貊雪淇因接管了家中一部分事宜，也拿到了投签权。但堂里还坐着七、八位尊长，想要成功光靠她手上这一签可不够。

　　她非常清楚，自己这个小堂弟虽并非不善言辞，但是确实不爱多说话。
　　而这种场合，有时候是不能单纯讲究以理服人的。
　　还要讲气势……
　　“我会想办法尽可能的多拉拢些。不过你也别想太好，毕竟最后还是得看投签数。”

　　“多谢雪淇姐。”貊雪锽点了下头回道。

　　“不必谢，这次不仅是帮你……”貊雪淇顿了下，似是对貊雪锽说的，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貊家固守了这么久的无聊规矩，也是时候添些变数了。”
　　而后转身决然走进议会堂之中。

　　……
　　睁开眼的那刻，荀糯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眼角控制不住留下的泪水浸湿了枕巾画出一朵朵深色的花团。
　　“哥？”她回忆起小道上发生的一切，而后猛然坐起身，环顾屋中见哥哥不在身旁，便飞快穿起拖鞋跑出卧室，呼喊着荀翊。

　　“哥！哥！”

　　荀翊听到声响忙关了灶台上的火，从厨房走出：“我在这里呢，这么喊你嗓子还要不要了？”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跑着冲过来的妹妹紧紧搂住。

　　荀翊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怎么？大小姐这是做噩梦了？”
　　“……嗯。”荀糯靠在他肩膀处的头埋得更深了一些，“梦见和你走在小道上，碰到怪物了。”

　　荀糯没发觉哥哥摸着她头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她接着说：“我们想跑，但是腿动不了，然后那些怪物就都走过来了，还要伤你……然后我就醒了。”
　　荀翊沉默片刻，撇了撇嘴：“……没事别怕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说着展开双臂动动胳膊，让她放心。

　　荀糯这才终于抬起脑袋，见面前的哥哥确实依旧是平时的样子，点点头应下。
　　“好了，别缠着我了，锅里还煮着米线呢。”荀翊说着将妹妹搂在自己腰上的双手轻轻拨开。
　　荀糯立刻说：“那我也来帮忙！”
　　“不用，马上就出锅了。大小姐若是想帮忙，以后周末就早点起床吧。”荀翊拍了拍她的头，而后转身回了厨房，进门前又补充了句，“你平时少看点那些奇闻轶事的东西吧，省的再做噩梦。”

　　荀糯愣了下，等哥哥走进厨房后，用极小的声音反驳道。
　　“我一个人是不会怕的……”

　　……
　　荀翊关上厨房的门，便立刻蹲下身。
　　也不知道刚刚有没有露出破绽，他手抓着头发苦恼不已。
　　“怎么就记住了呢……？”荀翊喃喃道，脑中回想起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

　　【“我可以教你阴阳术……等你的灵力达到和我相当的水平。”】

　　【“你就能保护她。”】

　　那一刻，荀翊想都没想，直接答应道。
　　“好！”

　　对方见他应下，微微点了下头，便立刻回身离开。
　　而后待荀翊反应过来时。
　　那人已转瞬间消失了……仿佛是从没出现过一般。

　　之后，虽然荀翊表示自己身体已无大碍，能够背着荀糯回家，但另外两人依旧执意要护送他们，否则感觉心里过意不去。
　　推辞半天，最终同意只送到小区门口处，不在话下。

　　……
　　荀翊原以为妹妹会和自己第一次‘走阴路’时一样，睡醒后就能忘记发生的一切。
　　可是没想到她竟然全都还记得，只好先用噩梦糊弄过去。

　　“哥！”

　　他又听见妹妹喊自己的声音，便起身再次打开厨房门，见荀糯正站在门外。

　　“哥，我发现我不记得昨天课外班放学后，咱俩是怎么回来的了。”荀糯微微蹙眉，担忧的说，“晚饭也不记得吃了什么。”

　　“……就普通的走回家了啊。然后你说你累了，晚饭没吃就跑去卧室睡觉了。”荀翊回答着，并从冰箱里取出了早已作为‘证据’准备好的蛋糕，“你看，昨晚给你做的芝士蛋糕，现在还冻在冰箱里。”

　　“啊……”荀糯有些失落，“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不是一直都只记得吃了的，没吃的不记得，挺正常。”

　　“哪有啊。”荀糯不服气的提出异议，装作生气地鼓着嘴，转身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去了。

　　荀翊见她似是打消了怀疑，终于松了口气，安心地接着点起灶台上的火，煮起了米线。

　　……
　　“小糯，米线好了，过来拿碗和筷子。”

　　“来啦来啦！”荀糯从沙发上跳起，飞快去接过哥哥手中盛满汤汁的瓷碗，小心翼翼端去了餐桌上。
　　荀翊则又回厨房端了微波炉里热好的一些菜。
　　他在走到餐桌之前，顺便瞥了眼客厅的茶几，只见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起了一座核桃壳搭起的小山，旁边摆着的玻璃罐里上则是满满一罐剥好的核桃。

　　荀糯见哥哥在看，便跑过去将玻璃罐子抱起来也拿到了餐桌，解释道：“我觉得我记忆力退步了，得跟你一起补补脑。”

　　“……”荀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将罐子从她手中抽走，并把装满绿叶菜的盘子往她面前一推。

　　荀糯：“……呜。”

　　见妹妹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满脸的委屈和不情愿，荀翊不禁笑了笑。
　　“你还是先跟我一起补点纤维和叶绿素吧。”

　　……
　　貊家议会堂

　　貊雪淇虽然进门前早把所有能骂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议会堂里坐着的论辈分和资历都是自己的长辈，所以无论如何也得先矜着些。
　　她笑盈盈的到每位尊长身边寒虚问暖招呼了一番，最后才走回略靠边的位置坐下。

　　议事前半程都是由貊雪锽讲述此次阴冥路显世事件的情况和处理结果。
　　貊雪淇一边听一边轻摇着扇子，偶尔瞥一眼身边的几位，瞧见他们正奋笔疾书的记录，还时不时翻阅起手边的其他资料。
　　显得她的清闲在其中格格不入。

　　貊雪淇确实什么相关的文件都没带着，甚至身上连只笔也没有。
　　但并非是她不上心，而是她早在来之前便已事先了解了全部。
　　不仅仅是貊雪锽所诉的阴冥路之事，还有在座所有尊长的脾气秉性，皆摸了个清清楚楚。

　　议会的人虽然大体都是安排几位貊家掌事之人参与，但貊家人多事杂，所以管事的人也不少，每次分下来，也不定是哪一位过来。
　　貊雪淇先前并未和他们每一位都打过交道，因此对其中一些人并不了解，除了能简单找到的部分往期议会记录外，她还专门去见了在那些尊长身边干活，比较亲近的人。

　　当然，若是明着问，那些尊长的手下人自然是不可能直接告诉她自己上司是如何如何的。
　　貊雪淇只能拐弯抹角的套话，再从对方的神情语气还有闲聊中随口提起尊长所做的某件事情，来判断自己即将要面对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很遗憾的是，几番调查之后，她发现参与貊雪锽这次议题的尊长们，无一不是顽固守旧之人。
　　所以她很清楚貊雪锽打算靠着讲道理说服他们，就是天方夜谭。

　　因为对于那几位来说，貊家的规矩，便是一切的理。

　　“上交的那些材料我们都看过了，雪锽这次阴冥路显世处理的确实不错。”坐在中间的那位尊长资历最高，所以第一个开了口。他夸赞了貊雪锽几句后，便话风一转，“但是……至于提出让那两个孩子加入貊家这件事，毕竟他们都本为普通人，刚刚才经历阴冥界相关之事，现在定论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
　　听他讲完旁边几位都跟着点了点头以表赞同。

　　貊雪淇当然明白，这话表面说是以后再议，实际真等以后，定会找各种借口推脱，最后束之高阁而已。
　　不过，既然开了口说要帮忙，貊雪淇心里是已有了一定把握。
　　只是时机还未到罢了……

　　于是她停下手里摇着的扇子，等待貊雪锽的回答。

　　“前辈所言极是。”貊雪锽对那人鞠了一躬，而后接着道，“可是如今，阴冥路之事已经传开，各家难免会有所行动。若是能将他们二人纳入门下，其他除妖师看在貊家的面子上，不至于再伤他们。”

　　“此事并非如此简单，他们二人入貊家门下，便是在告知其他阴阳家，我家已认可天缘的力量。”旁边一位身着墨色长衫的尊长摇了摇头道，“这天缘究竟有多大能耐，是善是恶，我们都未可知。在查清之前妄下定论，又该如何给其他阴阳世家交代。”

　　资历最高的那位尊长也附和：“雪锽，你要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家，为了两个无亲无故的人让貊家成为众矢之的……”
　　但他还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前辈难道不觉得那两个孩子很可怜吗？”貊雪淇突然开口了，她微微蹙眉，悲伤的神情中带着些许惊讶，“阴冥路显世导致普通人误入，咱们家本就有一定责任，理应保护他们才是……我原以为您也是个心软之人。”

　　这一句话怼的那尊长哑口无言，旁边几位也没敢说些什么。
　　仿佛再多言什么就会彻底被贴上了无怜悯之心的标签。

　　或许是因年岁较高的缘故，在座的尊长们虽对规矩宁顽不化，但却基本都是慈善心软之人。
　　这就是貊雪淇事先调查他们每个人后掌握的‘筹码’。
　　虽然如此让长辈下不来台，显得自己也有些没情商，但议会堂内，向来是以结果为重。

　　议会堂里沉默了片刻，貊雪淇觉得效果已经足够了，继续道：“想必各位前辈也对那两个孩子动了恻隐之心吧。既然如此，若真想要名正言顺，寻个荀家的远亲关系也不是什么难事。”她瞬间收起脸上的难过，转而轻笑了下，“前辈们公事繁忙，抽不出时间去找，不如就交由我来办吧。”
　　她干脆连解决方法也一并说了，显得若是还有人有异议才是不懂人情。

　　“说的没错，这次阴冥路的事，咱家确实应该负担起一定责任保护那两个孩子，我看就将他们纳入门下吧。”率先说话的是位坐在靠边年纪较轻、带着眼镜的尊长，他虽一上来认同了貊雪淇的提议，但又话锋一转，“虽是加入貊家，但据我所知，那个叫荀翊的孩子先天未开天眼，而是因为误入了阴冥路，才意外得了阴阳眼。所以至于学习貊家阴阳术，我看就大可不必了罢……这种早就写在家规上的东西，各位也都知道。”

　　他会跳出来反对，貊雪淇并不感觉意外。
　　因为她早已打听到，前段时间周家的人托这人帮忙，想请他出面——劝貊雪锽收周家的一个天赋不错的小辈为徒。这种涉及了两个阴阳世家关系的事直接与貊雪锽谈肯定是不合适，所以兜个圈子找到这人也不是什么奇怪事。毕竟他一直负责着大部分与别家往来的生意，与其他阴阳世家的人也较为熟识，何况又是能进议会堂议事的掌事者之一，若按辈分细算，貊雪淇和貊雪锽还得叫他声小叔。
　　只是这位尊长自己本就打心底的不愿将自家阴阳术法让别家的人学去，更不用说貊雪锽自家都一个学生未收，哪里还顾得上别家。他便以貊雪锽性情乖僻向来独来独往，不会收学生为理由拒绝了，若是如邱梓浩那样跟班似的一同出任务倒是可行。但周家那小辈是个极为好强的孩子，不肯答应，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这如今，貊雪锽亲自开口说要教学，对方还是个意外开阴阳眼的普通人，这不等于打他脸呢么。

　　但他又并非是全权否定此事，而是将原本的问题拆分成两个，等于又给在座的老顽固们找了个不违家规的空子。

　　“如果不放心。”那人推了推眼镜，瞟了貊雪淇一眼接着道，“我可以亲自安排人保护那两个孩子的安全。”

　　果然，其他的尊长一听，如获至宝般得纷纷赞同。
　　“是啊，那两个孩子给个貊家弟子的名分就可以了。这后天开天眼的人，本就没有除妖资质，哪学得来咱家的阴阳术。”
　　“对啊，先天未开天眼，这就不是学阴阳术的命，即使后天再开，一辈子也不过只是有一窍两窍罢了。有些东西啊，是一出生便注定了的。”

　　有些东西，是一出生便注定了的……
　　这是貊雪淇最常听家中长辈们说的话，也是她最为痛恨的一句话。

　　在她出生时，周围所有人都觉得奇怪，貊家嫡系的孩子，怎么会仅仅只有一窍阴阳眼？
　　但总归，是有先天天眼的，便也有资格习得阴阳术。
　　她并不嫉妒那些一生下来就比她强的人，因为总有一天，自己也能追赶上，甚至超越他们。
　　可周围人不这么想——没有天分的人，努力一百步，也抵不上天才只走一步。
　　那一窍阴阳眼就像是烙印在她被框住的人生中，怎么也逃脱不了。

　　她一直奋力追赶，如今天眼已开到五窍，甚至凭借巧用灵力与术器能够在切磋时打过六窍的人。
　　就是为了证明一下。
　　不管命怎么定死了，但人是活的啊……

　　听到有人这么一说，貊雪淇终于是坐不住了，手里紧紧握住扇柄，手心被指甲掐的生疼。
　　她愤而站起身，反驳的话已到了嘴边，貊雪锽却先一步开了口。

　　貊雪锽：“晚辈以为，先祖定下貊家阴阳术非先天开天眼之人不传，是因后天得阴阳眼的都原为普通人，对鬼怪所带阴气要比先天阴阳眼之人更加敏感，若是不慎沾染，便会自损气运，所以不愿让那些人参与其中。”
　　他弯身行礼，说话依旧毕恭毕敬，但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语气也较比之前更为坚决了些。
　　“而并非，是要将阴阳眼分个三六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