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长沙之一顾清明》二夜昙花

1、一九四四年的冬天

　　这是一九四四年的冬天，抗日战争已持续七年之久，长沙这顽强坚持了几年的城市终于还是在第四次会战中沦陷了。沦陷后的长沙满城风雨，百姓悲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无数的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痛苦的长沙人在东洋马腿的缝隙中艰难生存并且恐惧着明天的日子。
　　从郴州回来的顾清明对党国彻底失望，再也不提“上战场”三个字，只愿陪在妻儿身边，一家人在重庆还是过了几天安宁快乐的日子。
　　冬天的重庆没有了闷热，却有和长沙一般刺骨的寒风。顾清明依旧坐在小亭子里喝着咖啡，看着报纸，完全一副富家子弟的作态，而对面的胡湘湘则看着其它地方也不知在想什么，顾清明从报纸中抽身对胡湘湘道：“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我的顾太太。”
　　胡湘湘回过神来，见对面的顾清明对自己笑得正灿烂也一笑说：“讨厌，我的什么作风，你还当我是孩子啊，整天叽叽喳喳，吵个没完没了。”
　　顾清明将报纸翻了一页，喝了口咖啡哄着湘湘说：“长沙城茶园巷有名的混世魔王胡湘湘长大了，当了母亲了，而且当的还不错，这样可以了吗？”
　　胡湘湘得意一笑，随后叹了口气说：“我从郴州回来之前小满崽子和我说他要娶秀秀，不知道这婚办没办成，也不知道奶奶他们怎么样了。”
　　顾清明放下报纸说：“你放心吧，小满经过了那么多事情总会长大的。”顾清明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奶奶他们我也不放心，一家子老老小小，我一走长沙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看哪我还是再派几个人接他们来重庆。”
　　胡湘湘苦笑着摇摇头，想起疼爱自己的家人眼眶湿润，对顾清明说：“不用了，上次大姐来接我们的时候就没走，奶奶在长沙住了一辈子是不会离开的，妈妈爸爸也一定听奶奶的，秀秀要照顾妈妈，毛毛要跟着秀秀，小满要照顾家里，这样一来你就是派多少人去接他们都没用。”
　　顾清明将手伸过去拍了拍湘湘的手背，胡湘湘对顾清明微微一笑，夫妻俩心照不宣。那边一直照顾念亲的保姆张嫂过来说：“夫人，小少爷午睡醒了，一直哭，恐怕是找妈妈呢，您要不要去看看呀。”
　　湘湘不敢耽搁，生怕这个不省心的儿子把楼给哭穿了，顾清明也在心里叹气，才几个月大的人就这么厉害，长大以后该怎么办？
　　胡湘湘刚走出小亭子，一下子就感觉不对劲了，心口一阵撕裂的痛楚向他袭来，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蚀心裂肺，呼吸似乎也困难了起来，胡湘湘终是支撑不住缓缓往下蹲。顾清明本来又拿起报纸看，一转头发现胡湘湘已经蹲在了地上，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他心慌的一下子跳下台阶，扶着湘湘问：“怎么了？”
　　胡湘湘哪里还说得上话，只觉心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整个人失去了知觉。顾清明对下人吼道：“快去请医生！快！”然后焦急的抱着胡湘湘往宅子里冲，安置好胡湘湘后又对下人说：“医生呢？怎么还没有来！”
　　下人们见惯了顾清明宽厚待人的样子，此刻顾清明跟阎罗无二，下人们都吓得不敢讲话，做事更加小心翼翼，唯唯诺诺。不一会佣人阿祥带着医生赶到，医生替胡湘湘检查后对顾清明说：“顾先生，夫人这是心率不齐、心跳加速引起的心悸，等一下我开些药，吃几天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顾清明这才松了一口气，朝医生点点头，对阿祥说：“送林医生出去。”顾清明走到床边拉着湘湘的手，心中也似乎是拉起警钟，总觉得这几日怕是不太平。
　　昏迷不醒的胡湘湘嘴中还一直喊着“小满”两个字。而此时远在湘潭的小满躺在这片家乡的土地上，嘴角流着鲜血，胸口被子弹打穿，手里还拿着顾清明送给他的勃朗宁，最后在蓝天白云的目送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顾琴韵走进顾老爷子的书房，对着顾老爷子的背影道：“父亲，您找我有什么事。”
　　此时天色已晚，顾老爷子背着手看着窗外，听见顾琴韵的声音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信纸递给顾琴韵，顾琴韵看过后惊讶的抬起头，眼光中似有不忍，说：“怎么连小满也……这对湘湘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残忍了。”
　　“胡家死了太多的人。”顾老爷子随后对顾琴韵道：“你把绍桓叫来吧！”
　　顾琴韵惊道：“父亲，您难道真要告诉弟弟，湘湘会承受不住的，咱们这个家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打击了，您要三思啊！”
　　顾老爷子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一室安静，过了一会道：“胡家满门忠烈 ，我如果还瞒着湘湘是我的不厚道，这罪我也不想到地下去请了，我们家欠着胡家的，能还一点是一点吧。”
　　顾琴韵走出顾老爷子的书房，正好遇见从楼上拎着食盒下来的阿祥便问：“绍桓在哪呢。”
　　阿祥回说：“正在房间里陪着少夫人呢，这不刚刚少夫人吃的少，少爷让我下来吩咐厨房换几样菜式。”
　　顾琴韵点点头，让阿祥赶快去厨房，自己上了二楼，走到顾清明房间的门前，不大忍心打开这道门，在门外踱步，最终还是打开了房门。房间里胡湘湘正躺着休息，顾清明则坐在床沿神色温柔的看着胡湘湘。顾琴韵不禁想她这个弟弟不易动情，可真要动情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弟弟你出来一下，父亲有事情找你。”顾琴韵用尽量小的声音说话。顾清明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给湘湘掖好了被角才起身和顾琴韵出去。
　　顾清明站在书桌前，顾老爷子不发一言，只沉默的将一张纸递给顾清明。纸张上分明写着“湖湘江参加抗日游击队，战时子弹穿胸，卒于民国三十二年”顾清明不可置信的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这样。”
　　顾老爷子还是没有说话，又从书里拿了两张纸递给顾清明。顾清明看着这两张纸，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仿佛它们决定了胡家人的命运一般。他依次看完两张纸，上面分别写着“胡家十奶奶上吊自尽，卒于民国三十二年”“胡长宁公开反日，被日本军官当场击毙，卒于民国三十二年”“胡刘氏病死家中，卒于民国三十二年”“湘潭胡家掌柜死因不明，卒于民国三十二年”“胡湘平战机被击落，不知所踪”顾琴韵在一旁道：“对不起，弟弟，我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顾清明看着每张纸右上角的戴笠两个字就知道这些消息不会有假。他此刻眼眶微红，咬着牙齿，拿着信纸的手无力放下，一副缓不过来的样子，嘴中一直讲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顾清明每走一步都很困难，很沉重，想起奶奶慈祥的脸庞，岳父岳母欣慰的笑容，小满的调皮捣蛋，湘君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薛君山总是开自己玩笑时的语气。这家人对自己真的是掏心掏肺，好的没话说，只要一到胡家亲情的滋味总是包围着自己，这么一大家子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小顾啊，你真是太瘦了，我老太婆看着都心疼”
　　“小顾啊，药酒已经泡好了，待会儿陪我喝两杯”
　　胡家一家人的声音还回荡在顾清明的脑海中，最后全部都汇成了薛君山的一句话：“替我照顾好一家子人。”
　　胡湘湘听到房间门开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顾清明失魂落魄的坐在床边，心疼的看着胡湘湘，过了一会才道：“湘湘，你知道什么是战争吗？战争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胡湘湘和小满有双胞胎之间独有的感应，她一直有感觉的，那种不知从何时开始的隐隐约约的心痛感，便向顾清明求证道：“倒底怎么了？是不是小满出事了？”
　　顾清明更为心痛，死的已经不止一个人了！顾清明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终是留了下来，模糊了眼睛，他用手抹了泪，用尽量委婉的语气哽咽道：“如果……如果没有弄错的话，你家里只剩下你表兄妹和毛毛了。”
　　胡湘湘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消化完顾清明的话，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家里发生了什么。胡湘湘下了床，离开了被窝觉得全身发冷，是一种从心里冷到身体寒意，她摸了摸脸颊上冰冷的泪水，眼前浮现的是自己离开长沙时家人依依不舍的神情，而后胡湘湘平静的说：“他们都在等着我呢。”
　　顾清明觉得现在的胡湘湘平静的令人恐惧，好似神志也不清醒了，他心疼的喊了“湘湘”两个字，之后便听她说：“我得回家呀，小满也在等着我回家，我得回家！”
　　之后的顾家一片混乱，里面传出了哭喊声，吵闹声，场面一度无法控制。面对胡湘湘的崩溃与绝望，顾清明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她，给她自己全部的爱与安慰，尽管顾清明也是心痛难当，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