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青衫最终还是登上了前往旧金山的飞机。 登机的那一刻,他有一种踏上了奈何桥的错觉,他需要做的是喝下孟婆汤,甩下过往的一切重生。 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指的就是现下他的状况吧。 经过19小时的飞行,飞机落于洛杉矶国际机场。一下飞机,首次出国的司马青衫处于陌生的环境,真正的英语和在学校里的录音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语速飞快,吐词含糊,幸好在机场服务的机器人精通全部语言甚至纳瓦霍语,不然司马青衫可能得在机场耗上一小时。 依照母亲的嘱咐,他将一个看起来很蠢的橙黄色袖标戴在胳膊上,上面写着“Ox Volunteer”。 果不其然,他一从P2区的出口出去便看到一个壮汉同他招手。他看清一共有两个人,一个白人,一个黑人,背后靠着一辆巨大的货车,蒙住了车牌。白人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将一身精炼的肌肉完美地显现出来,下身则穿着一身宽松的迷彩裤,脚蹬一双登山靴。他带着墨镜,嘴角满是胡子碴儿,弄得他的下巴像是刺豚一样。他身边的黑人瘦骨嶙峋,垂着头仿佛在思考人生,嘴里还叼着电子烟。黑墨镜,黑西服,黑皮鞋,从头黑到脚,估计在夜里谁也看不到他。 司马青衫不怕生,但是那个黑人抬起头时的强大气场令他一震。如果不是美国的□□早已不复存在,他一定会认为这个黑人是其中的一员。 “Thumb of your right hand,please。”白人说话倒是还算客气,将手中拿的指纹检验仪递到司马青衫面前。 司马青衫按了指纹,一秒不到,屏幕上便打出来他的资料: English Name:Lesia Dowson Chinese Name:Lian Ruo Age:13 Qualifications:Junior High School,would have been a graduate from No.14 International School in Beijing 英文名:莱西亚·道森 中文名:连若 年龄:13 学历:初中,曾就读于北京市第十四国际中学初中部 司马青衫看了很久,身体因为惶惑而微微颤抖着。 他的真实身份被抹去了,这种感觉犹如五雷轰顶,他被劈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大脑瞬间死机。他还来不及从突如其来的惊吓中缓过神,便被白人像捉小鸡一样提到了火车的尾箱,连带着行李。 司马青衫在箱门打开的几秒扫到尾箱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人,白人占多数,有不少亚裔和很少的一部分黑人,年龄估计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但他来不及观摩车里所有人的外貌,门就被暴力地关上了。 尾箱里完全不透光,一关上门伸手不见五指。司马青衫暂且回过神来,在黑暗中摸索到自己的行李,翻找着手机,打算用其手电筒功能照明。 既来之则安之。尉迟折颜把他送到这里,抹去他的真实身份,一定是有她的良苦用心的。她现在是司马青衫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真真正正关心着他的人,他需要尊重并相信母亲的决定。 “别找了,”一个女生说,流利的美语,“这里屏蔽信号。” “我只想用手机照明。” “我们只能干坐在车里,有没有光线有区别吗。”她嘀咕道。 “噢,我想你得珍惜最后几个小时拥有手机······哦不,应该是是电子产品的时光,因为它们很快就要在硫酸池里碳化掉了。”另一个声音说。 司马青衫心里一紧。也就是,他们会和外界彻彻底底地断绝关系。他突然感到恐惧:尉迟折颜知道这件事吗?他还有机会和家里打个电话吗?尉迟折颜如果接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会不会担心到发疯? “你怎么知道的?”有人发问。 “因为我姐姐死在了硫酸池里。” 尾箱里顿时静悄悄的,没一个再出声,虽然本来这里面就已经够安静的了。 话虽然听着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司马青衫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对这里一无所知,从刚刚那个人那里或许可以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于是他努力模仿着美国人的腔调,问道:“嘿,伙计,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这是一个组织,一个培养‘捕猎者’的组织。通俗点说,就是专门培养间谍、杀手、特工一类人的机构。”那个声音得意洋洋地说,好像在为他的“无所不知”而自豪。 司马青衫听不懂“espionage”和“agent”这种生僻的词汇,但也能从“killer”里面略知一二。他的心终于沉到了地底。 “那等会儿我们要去哪儿?”有人声音发颤地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是去基地吧。” 司马青衫一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母亲根本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便私自将自己送来了这里。他突然觉得,或许,尉迟折颜已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了吧。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短短的一秒,便被司马青衫自己掐断了——他告诉自己别瞎想,尉迟折颜送他来这里是想锻炼他,以后,他还要为枉死的父亲报仇。 他的信念一点一点坚定起来,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就在此时,箱门再一次开启。 “The last one。”白人说。 司马青衫听见前方车门重重关闭的声音,赶紧从包里抽出手机和纸笔。反正他在车里呆着也是呆着,不如,做一个路线记录。他借着手机的光亮,右手执笔在纸上写下:直行约17min,右转,直行4min,右转······这种方式虽然粗略而愚蠢,但是现下却是司马青衫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你在学习?”他身边的人难以置信地问,“你疯了吗?” “课本知识对我们已经没用了,你需要认识到这一点。” 司马青衫笔一顿,然后置若罔闻地继续。 他不赞同他们的观点。他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可是他绝不允许自己被剥夺学习的权利。让他放弃学习,没可能。 “如果你是在记路线,就别白费力气了。”一个女生小声用中文说,“这条路通往旧金山港,我记得。” 这回司马青衫真的顿住了。声音太小,他不敢肯定是从哪里传来的,半晌才幽幽地回了一句:“谢谢。” 港口······司马青衫立刻联想到了公海——世界上两大不受任何一个国家法律约束的地方,一个是宇宙的星海,另一个便是地球的公海。不祥的预感席卷着他的脑子,可是他别无选择,只能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