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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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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不作声,大开了门。
“公子哥儿们爱烟枪,我一戏子爱刀,有什么不合适?”
“不,这倒有趣。”他说,“我也喜欢。”
青衣默不作声地收拾好藏刀,推到榻底下,拍了拍柔嫩地能掐出水来的手,起身问:
“还不走?”
胡墨只是离开了玉京的屋子。他今天想听听别的,坐在底楼的茶座上,不远处就是许老板,男人眯着眼听戏,时而抿一口茶,目光最终与胡墨交错,审视一般的犀利,眼里的情绪让人不寒而栗,但再看,又是从前那样的漠然,许老板砸了咂嘴,又慢慢转回去。
也不知怎么回事,胡厅长这几日病蔫蔫的,西洋医生来屋里诊断了,给开了俩药片儿,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胡墨给他爹倒了杯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魏良是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胡厅长日常脸色难看:
“其实他死了,我倍儿高兴!”
胡墨削水果的动作停了下来,等胡厅长继续说。
“北平军区之前杀了一批军官,这事不知道你听没听说。”
胡墨摇摇头,他是真不清楚。
“上头跟法租界和日租界的代表有勾当,那段时间私自处理了一批没眼力见儿的,嚷嚷着闹革命的那些个坐不住了,派了人下来查,魏良就是代表,我正愁怎么过这道坎儿,结果,死了!”
“可我心里头还是慌,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啥时候能到头?”
胡墨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处理军官,你也参与了?”
“我怎么就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呢?我是被逼的啊!同在一条船上,谁也别想躲,上头就是这么想的……万一站错了队,咱一家老小都别想好过……我愁啊……”
被白家指控的仓库长被放出来了,知道这件事儿的时候,胡墨坐在学堂的长椅上,萧瑟的风隔得他脸生疼,他在想,青衣每日都不怕冷。
朱闵来学堂取钥匙,恰巧遇见胡墨,唠了几句嗑,谈着谈着,又说到了白韶聿死的那件事。
“凶手抓到了,你知不知道?”
胡墨正出神,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
“啊?是谁?”
朱闵惋惜着拍了拍胡墨的肩:
“兄弟,就是长风的小青衣。”
胡墨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他一瞬间听不见身边的人在说什么,想到她房中的那把藏刀,还有藏刀繁复纹路中难擦干净的干涸的血迹。
他以为不是这样的。
“都……都是她杀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惊讶,即使心底的悲哀席卷而来。
“是。”
人经常被放逐,一放逐,就撒野,一撒野,还不如燃烧。
留洋的那几年,他还年少,在异国他乡看了不少西方的故事,里头的精怪个个奇异,但他脑子里存留的永远只有山海经,以至于胡墨在见到青衣的第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她真的是妖精,你说一个人呆在监狱里头,怎么还是气定神闲地望着他,悠悠道一声:
“胡公子。”
西关西营门外教军场常年泛着老旧的气味,从前不是没来过这里,天光微微亮,生锈的、还未来得及重新上漆的铁栅栏上有阴暗的黑色,胡墨身上一尘不染,不计较地坐在监狱长专门为他设的凳子上。
他有点庆幸,自己有个胡厅长做爹,不然他今天也别想见到青衣。
“你不是凶手……我,我觉得。”面对青衣,胡墨发现自己经常不知所措。
女子轻笑一声,脸上泛起不常出现的柔和,仿佛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是她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证据确凿,胡公子,你想为我开脱?”她的声音此刻又染上戏腔独有的劲儿,险些让人为她的不卑不亢俯首称臣。
胡墨苦笑,腕上的表被自己解下,搁在一旁。
随后她半开玩笑地道:
“胡公子知道这儿的守卫有多严,小西关呢……别费心了。”
“为什么?”
……
“为什么杀他们?”他身子前倾,却又被青衣手腕上的镣铐刺得睁不开眼,“你接近白韶聿,就是为了杀他?还有魏良,他又怎么你了?”
青衣将鬓边卷曲的碎发撩到耳后,又轻抚锁骨上那枚小小的十字架,细细说了句:
“我早就说过,胡公子同别的公子不一样。”
“什么意思?”
她凄笑:
“公子还应谢谢我呢……若非我有意提点,如今墓园子里供的就不是魏处长,而是令堂。”
心上像是被一根刺狠狠扎了,尖锐的痛苦和恍然冲击着胡墨不为人知的脆弱。
胡厅长讲述的,和他如今听她说的,第一次完好无损地交织在一块儿。
“你是哪一派的?”军阀那么多支,是哪一派的。
“魏良是公派下来查案的,你为什么要杀他?这不合理。”
“或者说,你是受谁指使?”
青衣唇角勾出一个奇异的弧度,笑道:
“胡公子想得太多了……不过是因了我父亲被谋害,我这才来天津报仇……白家,胡家,还有别的门庭,可我已经没有机会报仇了,可惜……这样的说法再合理不过了,不是吗。”
“至于令堂……我说我倾慕胡公子,不忍你经历同我一般的丧父之痛,却咽不下杀戮之快,于是随意换了个人报仇,你信吗?”她眉眼含笑,就算是在这样一种不堪的境地,依然能够让胡墨为之沉沦。
他愣了许久,脸上竟然微微发烫,半晌才回应:
“我信。”
如此罂粟般绝美的梦,他宁愿一辈子陷在里头。
诸圣堂外的人很少,胡墨这几日快要把天津走遍了,漫无目的,晃晃悠悠,仿佛等着接受审判的人不是青衣,是他。
朱闵知道这人近来心思都不在状态,也不想打扰,于是胡墨真的变成了天津卫头号闲人,枝头上冒出了芽的树在教堂旁立着,他正感叹这个春来得如此晚,忽然他看见了许老板的儿子。
某种怪异的心理促使他上前喊住了小老虎,一定是错觉,这才没过多久,小孩子就跟抽了条儿似的又长高一截。
他目光如炬,却在看到许小少爷眼睛的同时吓了一跳,他的眼睛很漂亮,是男孩子的那种漂亮,漂亮得让他觉得眼熟。
找不到话的时候,问名姓最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我么?”
许小少爷微微点头,但他的精气神似乎颓萎了许多,浑身上下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像是逃难来的孩子,苍白的脸对着胡墨,张了张嘴,小声道:
“我叫京华。”
“哦,这样啊……”
“我知道你是谁,你去求你爹,救救我姊姊吧!”他忽然大声说道,引得教堂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
“你……”胡墨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讶异着瞪大眼睛。
“你是喜欢我姊姊的!白哥哥也是……可是我姊姊怎么会杀人呢?她是信基督的呀!总是来这里,来这个地方……别的人不知道,我最清楚了!”
“我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求你……爹爹不让我认姊姊,现在还叫我不要管,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求你!……”
“什么。”胡墨扯开许京华,想听得清楚一些。
“你怎么那么蠢,这都听不明白……许玉京!我姊姊!现在在小西关!你是厅长的儿子!你为什么不去救救她呢?”许小少爷的眼泪终于决堤,啪嗒啪嗒落在胡墨的袖子上。
他一边看表一边往刑场赶,路上的人力车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日特别的少,胡墨浑身发凉,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大呼自己愚蠢,十字架,十字架,十字架……
“……可是我姊姊怎么会杀人呢?她是信基督的呀!”
“……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求你!”
胡墨连腕表都来不及看,他根本不知道今日何时行刑,最近的天气越来越奇怪,不一会儿天上就飘起了雨,雨中似乎还有雪,但这些他无暇顾及,平日里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风度全都泯灭在恐慌和不安中。
但是那又如何?去了又如何?去了她就能洗脱罪名?
雨越来越大了。
苍穹肃穆。
后来他听说,小西关那天的枪只响了一声。
长风戏园子又换了个主子,朱闵带他去的时候,新请的青衣正在台上唱罗敷女,他听了半天,一句话都没有说。
“人都走了,兄弟,啥看不开?”朱闵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牢骚。
胡墨揉了揉眉心,多日以来的紧张好像渐渐被时间驱散,朱闵依旧唠叨,胡厅长容光焕发地在警厅把玩他新看上的玉,那块老的被他供在魏良的墓前,图个心安。
可是,人心真的能彻底安静吗?
青衣下台,朱闵喝了声彩,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凑过去说:
“诶,你知道之前这儿的老板是什么人么?”
“什么?”
“啧,人家是个军官,不过运气挺好,北平闹大事儿的时候他出差去了,回来才知道同僚死了大半,唉,估计是被吓的,这才来天津卫当他的许老板……话说这台柱子没了……他以后做嘛?”
胡墨不语,一口一口的酒淹在肚子里,像是能掩埋一切不幸。
被放出来的仓库长逢人便说:“青衣祸世青衣祸世。”仿佛肚子里还有天大的委屈没容他释放出来,胡墨路过四号仓库的时候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真不讨喜。
祸世的哪里是青衣,分明是人心。
他不再听从胡厅长的话,而是重新回了官立中学堂教书,女学生们见他回来了个个高兴,胆子大的还常常绕着他问:
“听说先生爱听戏?”
“是。”他微微点头。
“先生喜欢听什么?”
胡墨不经意抬起头看着窗外,女儿墙外行人泛泛,旧年已经过去了,远处教堂钟声响起,往日种种交织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缠绵的风云终是了结在一个又一个冬。
他眸子里的光愈渐温和,淡淡笑说:
“《桑园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