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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 她之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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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雏田望向窗外的忙碌与纷乱。
明天就是终点了。
她毫不恐惧反而祈望的。
死的终点。
什么样的境遇能令一个人向往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时她怎么可能想到会有这样期待生命终结的一天——明明如此憧憬着未来和梦想啊。
十七岁,她与他开始交往。
十九岁,她离开木叶去往云之国。
其间是承载她珍贵记忆的年华。在生命中从来不曾枯死,给予自己唯一温暖与光明的年华。
男生接受自己表白的原因也许仅仅是不忍拒绝,但她的确是小心翼翼做好他的女友。他是很好的人,尽管粗心大意却一直尽力照顾自己,总是笑着不曾流露烦恼与疲惫。
她看得出他在努力忘却那个喜欢多年的女孩子,暗自内疚却没有挑明。
她想忘记,对谁都好。
直到依次执行任务他莫名失踪,木叶派出人员四处寻找。她主动报了名,在分头行动时终于找到,伤痕累累昏迷不醒。
她用了医疗忍术开始治愈那些伤口,然而能力有限无法全数解决。
发出信号后只能等待着,可依然有致命的伤啊。她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只能一遍一遍擦拭不断涌出的血流。
蓦然被握住了手腕。他声音低哑地唤,小樱,小樱……
什么在意识中渐次碎裂,巨大的悲哀顷刻没顶。她难过地想果然自己还是不行么。
自己那么自私,竟然让他忍受了一年半。
可她必须坚强,她不能不答应。雏田努力在袖口上擦干泪水,微笑着说,我在这里。
小樱。
嗯。我在。
小樱。
我在……
三刻钟后救援人员赶到,男生被送到医院解除了性命之忧。他清醒后很多人去探望,只有她始终提不起勇气。
但雏田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了断了。自己没有权利再将他束缚,她不愿看到他难过即使隐匿得不为人知。
在一片空荡的下午,雏田走向男生的病房。站在门前探手去推又停住。
传出恢复明朗的声音。
“小樱,谢谢啦。”
“这不算什么,你赶紧恢复吧,任务还多着呢。”
自己来的不是时间么,雏田悄悄退了一步想要离开。
“不仅是这样啦……谢谢你那时陪我。”
她停下了。
“什么?”疑惑的声调,“什么时候?”
“就是我昏迷那时,一直在叫你,一直听到回答……我伤得这么惨还没死或许就因为这个吧。”
眼前泛起一片浅雾。他还是不知道啊,她有些悲伤地想。
也许不知道更好。
“……不是我。”女生的声音沉重起来‘“那个人是雏田。”
小樱……?!
“……什么?!”鸣人的震惊似乎并不比她来得少,“可我叫的人是……”
“我了解。”她的声线更硬了,“你一直到被送回来还……但那个人的确是雏田。是她救了你。”
“……”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我不该说什么,可她为你做了多少你真的不知道吗?!”
女生哽咽了。
“她等了你多久,谁都看得出来,不知道的只有你啊!”
别说了!
雏田咬住下唇。
为什么自己的心意要由别人来表达……果然是自己太没用了么?
她一转身离开医院。
然而第二天就在家门前路旁看见他的身影,目光不定如同在寻找什么。
她低了头想不被发现。逃离未遂。
“雏田……”
他走上前。
她忽然就掉了眼泪,步子一晃向前跑去。
“雏田!雏田!”
是男生急切的呼唤。她没停反而加快速度。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看到这样的自己。这样软弱的,狼藉的自己。
“雏田……”
声音突然截断。她一惊回过头,他跪坐在地捂住口,指间有血渗出。
他应该在医院吧。她忘了尴尬赶上前。
“鸣人君,还好吗?”
“雏田……”他抬头,神情痛楚却目光歉疚,“对不起。”
“……”
“我不知道是你才会那样说。对不起。”
“啊……”她停了停,“不,是我太自私了。”
“我……”
“明明知道鸣人君的心意却只想着自己……真的很抱歉。”
雏田静静地微笑着。
“所以就这样吧。”
你会想念她。而自己怎样又何关紧要。
“再见……”
“雏田!”他握住她的手,“你等了……很久么?”
她默默点头。
腕上的力道加大了。“我的确是白痴……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雏田——”
“请你原谅我。”
他那样恳切地说。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女生望着他 。
湛蓝的瞳孔流露着真挚与希冀如同透明火焰。
重新点燃本已沉寂的依恋和温柔。
她红了脸点点头,然后被鸣人紧紧拥入怀里。
纯净的幸福回忆起来已是无法企及的奢望。
晚上偷跑出来约会,回家时雏田踩着男生的肩翻进院墙。参加烟火大会,鸣人看到自己的白色和服表情不自然地说“很好看”。经常去一乐,老板说“女朋友挺漂亮”时男生应道“那当然”,她在众人注目礼下脸红得像番茄。过生日鸣人送来一把向日葵,而自己在喧嚣的大街上既害羞又愉快地捧着那一束灿烂回家去。
他们携手走过的韶华。飘渺易碎,却由什么承传没有消散。
只是终止。只是改变。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鸣人成为火影前的最后一个任务。清晨临走前他像往常一样告别。
“不是什么大任务,所以晚上老地方见啦。”
“嗯。”
他笑着揉乱她的长发转身离开,手指有力而温暖。
傍晚的等待因为人烟渐稀显得越来越漫长。余光里时钟指针走过不停的刻度,至于是一秒,一分,一小时,已经没有关系。
因为他要自己在这里。他从未食言,所以她不会离去。
直到夜色浓得无法融化。直到街上只留寂寞的遥远的灯。
她依然在等。她不敢想也不愿想为什么,她只是在等。
直到。
“雏田!”
小樱从远处奔向她。
无比清晰的慢镜头。恐惧和焦虑不加修饰地一格格放大。
“鸣人他……”
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她的光……
沉没了么?
……
病床前。雏田空茫地望着他。
鸣人的颜色比她的意识还要凛冽。全身毫无伤痕却苍白如死。
小樱告诉她他中了剧毒,不知为何整个医疗部竟无人能解。
那不等于判了死刑么。雏田握着他冰冷的手满心悲恸。
可木叶不能没有首领。他们向其他国家发去请求,愿以一切代价换回解药。
最终云之国代表来到了木叶。雏田清楚自己三岁时发生的事情,纵然模糊了劫走自己的忍者的相貌,对上他的视线依然感到寒意。
毫无二致的眼睛。游移着贪婪,邪恶以及渴求。
她有一种本能的不详。
三天后协商结束。雏田发现一切开始变味,上忍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时常有人在身后私语窃窃,最后父亲找来很久地欲言又止。她从没见过父亲会那样犹豫踟蹰,终于开口道:“父上大人……谈判和我有关么?”
“……是的。”日向日足的语调透着前所未有的苍茫,“雏田……记得十六年前,当时的云之国首领要掠走你被杀么。”
“我记得。”
“那个国家因此成为被耻笑的对象。只有日差偿命还不够,他们没有忘记,他们想要雪耻……他们想要你。”
什么声音碎裂出一道道虚幻深刻的断纹。
“云之国同意提供解药,但条件是……送你去云之国,今后同木叶断绝一切联系。”
她听到整个世界分崩离析。
可她必须坚强。因为她是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支柱,绝无退路,绝无动摇。
于是雏田安静听父亲说过“他们说会保证你的安全”以及“你有拒绝的权利”后,微笑着说:
“我去。我愿意去。”
那天中午她在所有人注视下走进鸣人的病房。
“我们分开吧。”
青年眼中的亮光一闪,随即熄灭了。
“听说你快不行了,这样也毫无意义。”
他异常平静地听着,然后向她笑了。
“那么……再见。”
她刚出医院就倒在父亲怀里泣不成声。
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反而令雏田莫名不安。果然第二天就听说他情况急剧恶化,她难过得说不出话却只能默祈。
祈祷他撑过这两天。
因为自己必须如此。
“斩断可能的牵绊”是进行记忆清除的必要环节。
否则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以自由换取他的生命呢。
在一切终结的晚上,雏田再次独自进入那间病室。被实施过幻术的青年神色平静地仰躺着,如同在梦中。
她无声地看了好久直到心如刀割。
假如可以,没有谁会愿意走到这一步。
可仅仅是假如。
雏田扶起他的上身,把前额放上自己的肩,随后手指泛起白光点上他的太阳穴。
日向家独有的术式,抽取对方关于`自身`的记忆,追到一端便可清出整个记忆之索,绝无差错和遗漏。
她移动着手指,白色线雾缓缓逸出整齐绕上。
所有的往昔都在重现了,欢笑与沉默,感动或寂然,风过扬起时光书页飞散漫空记忆如花瓣落满四壁。
碎发灿金,眼瞳湛蓝,笑容灼灼晃眼。
快乐明黄,落寞黯青,目光澄澈热烈。
轻吻是茜,泪水是堇,思念明亮清浅。
定格在过去的记忆纯白。干净得纤尘不染。
染着幸福色彩的标本。鲜明清晰却一触即碎。
可它们又不曾预料地如此牢固。清除比雏田想象的困难得多,他痛苦得冷汗淋漓在她怀中不时颤栗。她清楚现在的鸣人是没有意识的,但依然抚着那碎发轻声安慰。
“鸣人君,再等等……再忍一忍就好了。”
请把一切遗落自由飞翔吧,你应该是凌驾九天的人。
那段年华既然已是负担,所以你无需承载。
岁月的印记即使失去铭记也永恒存在,即使遗落也永不磨灭。
所以有我,就可以了。
线索开始泛黄,说明年代已渐久远。
可是依然清晰呵,那时卑微的她渺小的她,竟也被这样完整而细心地铭记着。
中忍考试前的寥寥对话,与宁次对战时的坚忍决绝,甚至笔试时自己写满的试卷,那些明丽的记忆啊都是脆弱的花朵,洪荒的风吹过,终将成为一地残红。
可它们经历长久却依然轻盈而清越地盛开在时光末梢!
她轻轻地微笑。
已经很好了,这样就够了。
即使是已被撷取的“曾经”,也就够了。
线索的末端也被抽出。
此后他将再不记得她日向雏田。
她低头吻他微合的眼。
然后转身离去。
“雏田。”
她震惊地回头。鸣人并未清醒。
可的确是他的声音。
“雏田。”
女子发狂一般冲过去开启查克拉检查他的记忆。的确已经清除殆尽,但他依然在呼唤。
“雏田。”
她徒劳地想要令他停止。
为什么将她弃入如此境地。
为什么会如此残忍,在终于能够平静面对后令她重新痛彻灵魂。
“雏田。”
为什么命运如此无常。茫茫人世中她才刚刚找到他。命运之窗尚且开启,可转眼光芒沉没相遇已成别离。
“雏田……”
为什么。
真的能够无谓么,真的能够开颜么——明明是用尽尊严和虚伪才扮出的坚强,明明是埋葬年华和愿景才守护的爱啊!
“鸣人,再见……”
“再见啊——!!”
雏田双膝一软跪坐床前放声恸哭。
能让她瞬间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能毫不经意将她打回原形。
能把她身心都照得通透无处可逃。
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相遇。
只有他,不是么?
第二天所有人都来送行了,家人和队友,熟人或陌生者,在萧瑟风中组成沉默的队列。
她同他们一一拥抱道别。
结束了。他们将不再相见,她拥有的只有回忆,她将依靠它照亮道路走完余生。
无论多么微弱多么苍白。那毕竟是光,她唯一的光。
最后是宁次,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雏田小姐,不想太难过的话……为什么不清除一些自己的记忆呢?”
她怔一怔,然后微笑了。
“因为我要记住我在这里。”
同你们在一起。她不能遗忘,亦不愿遗忘。
云之国没有违约,不久后就传来六代目上任的消息。
在异乡的生活死一般平静。她闭口不言潜心修行,水平提高之快令人瞩目仅两年已升为特别上忍。同伴乐于与她相处,陌生者乐于与她接近,人们将她称作圣女,在他们眼中这个女子一直都是温和而安静的,只有她会去救治素不相识的平民,只有她在战斗中从不殃及无辜,她是忍者界的一脉清泉可以洗净血色和杀戮。
然而有些事情终于无法隐匿。不到三年她的长发由于想念和离愁已全数转白。传说对谁都淡定到不真实的女子,只有临窗伫立时才会有温柔的眼神缠绵流转。
因为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她终究没有销毁。
可怕的不是独自漫漫夜行,而是在暗色中依然企图用销魂蚀骨的记忆为自己点燃一盏微弱烛灯。她懂,可她不舍。
她相信自己能够前进。只要有光。
即使一束。即使一缕。
也有人向她表白过。如他一般热情明朗的红发青年站在过自己面前恳切地说,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么。
她恍然就想起鸣人,一瞬间时光回转两人的面容几近重叠。
自然是拒绝了的,毕竟她的心意系着另一个人不曾流落。只是他失望地离开后,她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视平线沉默了很久。
少年的声音响起逐渐放大迷离曳着空洞的柔和。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请你原谅我。
请你。原谅我。
一如哑光处理的倒放慢镜头。
美好而虚无。
总是这样。明明无能为力只能任其从指间流逝,却依然渴望挽回一抹转瞬即逝的温润。
是希冀还是怜乞。
想着想着会开始微笑,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
青年依然对她很好,甚至悄悄带来木叶的消息。
比如日向一族花火成为继承人。
比如奈良家与砂之国跨国联姻。
比如火影二十四岁生日会以狼藉收场,只因某浓眉忍者误饮酒类。
她的灯因为这些碎片越来越明亮。雏田开始想这样是不是也好,既然已经无可挽回,只要他们平安幸福,她会一样快乐会在遥远的角落为他们祝福祈愿。
自己存在的意义若仅如此,也就够了。
日向雏田二十五岁那天,云之国向木叶宣战。
得到消息后她愣了很久,蓦然明白自己就是这场战争的雾障。当初木叶将自己送来的协约上明明有着长期停战的条款,距今仅仅六年便被撕毁。而她,难道不是用来遮蔽耳目的迷幌!
周围的人都在转变,对她另眼相待日渐冷漠。她自然了解原因又无可奈何——他们生长在不同的土地上有不同的渊源血脉,终将不能繁荣共生。
自己已成为木叶的羁绊,那么唯一存在的理由,也就没有了。
可她不想就这样死去。分离也好遥远也好也要在等待中生存,谁知晓未来的轨迹将去往何方,无论多么渺茫也可以会有变数或再次的转折可以成就奇迹的相遇。
即使身为顶尖力量她也没有被投入战争。然而一年后云之国在作战中已经即将败北,上忍召开了紧急会议。
她未被允许参加,而且随后便被软禁。
三天后云之国首领找到她。
“我们计划暗杀火影。”
她直直望向他。
“魂凝已经完成,只需要三方承载力。”
雏田倒吸一口冷气。
为了获取胜利,竟不惜用千余条性命去换取!
“你是我国三圣者之一,有足够的力量。但你有权拒绝,会有其他战力代替,”
一阵沉默。
她何尝不知道那禁术的威力,牺牲极大却绝无差错。一旦使用,被攻击者必死无疑。
她怎能让他在此折断羽翼。
“我……”
“停。”对方冷笑着,“我也许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了防止万一,你要参加,必须订立契约。”
“如果中断术式,生命随之终结。”
死寂。
她依稀记得六年前父亲的问话。似曾相识而确无二致。
尽管尚有退路,但已无法选择。
雏田凝视着那丑恶的脸,清晰而平静地说:
“我愿意。”
不久其余两人来看她。红发青年和黑衣老者。
“雏田小姐,听说你答应了。”他笑着说,“那么我们一起努力,用行动消除别人对你的偏见吧!”
她向他凄楚地微笑。
他们果然不了解她啊,谁也不明白她已毫无生的意愿,不明白那个人可以让她献祭一切去守望,哪怕是生命承诺也在所不惜。
雏田就这样想起他想到钻心剜骨泪流满面。
那澄澈如九月天空的笑靥,穿越罹难从未熄灭。
并肩坐在房顶上遥览星野,谁与谁曾经订立走过一生的誓言。
青涩的吻与热情的拥抱,零碎的细语与大声的谈笑,他一次次将自己挡在险情之外,坚定地说这里让我来。
一幕一幕是烟是云,是薄脆透亮的玉。
鸣人,你在哪里。
雏田向着巨大的虚无伸出手,掌心只流过透明的风。
合上眼,黑暗中流过无数闪光碎片,光彩漫溢,一晃倾城。
是的,她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舍弃诺言,以生命为代价履行背叛。
但她不会让他们难过的。
雏田清楚。
自己抽取记忆的能力不为人知。
魂凝被破坏后所有灵魂会回到本体。
三人中只有中止术式者会失去性命。
千余尸体不可能在两天内处理完毕。
这次暗杀是云之国孤注一掷的努力。
所有线索结在一起,那么只要牺牲自己,就能书写最完美的结局。
至于抽回查克拉时从未体会过的灭顶的痛苦。
在他茫然与悲哀的眼瞳涣散在视界中时,她已完全不在意了。
因为她的遗愿仅是再看他一眼。
雏田永远记得半年前,青年率领部下来到云之国进行第一轮谈判。迫于形势她被允许参加,但必须用忍术暂易面容。
在角落她看见他一身白衣推开门。那记忆中稚气尚存的男生已出落得英气挺拔,尽管两国关系已经破坏殆尽,他对接待人员依然礼貌有加。
而她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遥望。
他的音容以血液的形式汩汩流过血脉深浸灵魂。
你早已不记得我了吧,鸣人君。
可我为什么连让你知道我的存在都不可以呢。
茫茫雪原中亮起耀眼的光,照亮了她今后短暂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