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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龙【完】 ...

  •   藏龙【三】

      这是梦游惊醒了?

      我安慰她道:“看见了。你不要不好意思,我又不会笑你。明日去找大夫给你瞧一瞧,抓几副药煎水喝了,调理调理就好。”

      阿扇讷讷应了,愣头呆脑地回去睡觉。

      我怕她胡思乱想,拉着她到我房间里睡。

      早上醒来,这姑娘半趴在我身上,脑袋凑在我鬓边,压得我肩酸臂麻。

      她昨半夜都没睡着,天刚亮时才囫囵的睡去。

      呼吸轻软在我耳边扫一下,又一下。

      我有些痒,但不能动。于是这痒从耳边愈演愈烈,一直痒到心里去。

      好不容易她醒了,我得了解脱,连忙下床洗漱。

      阿扇变得沉默寡言,她有心事,却不同我说。

      我瞧着她每日眉头蹙着,吃了大夫的药也没有缓解,一日比一日消瘦,这样不行,我应和她聊一聊。

      夜了,我俩在檐下乘凉。

      阿扇掌灯、煮茶,给我拿常看的书。

      进进出出没个停歇的时候。

      她不想讲话,故而给自己找这许多事做。

      我拉住她:“坐。”

      阿扇听话地挨着我坐下,我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正要开口,阿扇又站起身。

      “你要画扇子吗?我去取扇面和笔墨来。”

      我还没拒绝,阿扇又走了。回来时提了两大篮子,刚坐下,就从篮子里掏出扇面,又捏了支小毫画笔塞给我。

      她自己倒拿着我送给她的那柄在一旁把玩。

      我画了两笔,净不下心来。

      “阿扇……”

      “我的扇子……”

      她和我一齐开口,又都顿住,先让对方讲完,是我们的习惯。

      这次我不准备让她先说了。

      我问她:“阿扇,这些日子是怎么了?你总愁眉不展,我又不得而知。同我说说好么?不管什么事,说出来咱们才能想法子解决。”

      阿扇俯首,茫然若迷。

      于是我也缄默等她。

      阿扇终于肯说话,她说:“我的扇子,卷边了,怕是不能再用多久了。”

      “没关系。”我叹气,这种事能让她低迷这么久么?

      “没有多久了,”阿扇又安静下来,她似挣扎,说,“我想要你。”

      我捏紧了手中笔,不肯看她,僵滞着颈项看向跳动的烛火,浑如我的心跳错乱,但不得说一词。

      她快咬破了唇,她低声哑气继续道:“想要你、你画的,好不好?”

      我想应,一个“好”字在唇边心间绕了又绕,我难以回答,起身带翻了脚边木篮和茶水,匆猝离去,留她在原地,还有一片狼藉。

      她生硬的转折,但我已经明白,我们一直没有捅破的窗户纸没了。有的情意说出来,反而难以再维系。她是我养大的,我怎么可以。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一直没有和阿扇打过照面。

      偶尔我见门框窗棂上投映她的影子,她在门外等。

      后来庭院起风,狂风乱作,我听见她衣衫被吹得翻飞猎猎作响,遥远苍朴的声音,混着雷声从天际传来,是我从没听过的叫声。

      我心悸不已,她的影子撤去,离开我门前。

      本能的惊恐,我手忙脚乱地开门,要将她拉进屋内。

      门闩甫一拉开,风就灌进屋内,将门扇撞到墙上,发出裂响。我抬头见了此生最震天撼地的景象。

      乌云压境,紫电鞭笞其中。两条墨黑似蛇的生物穿梭其中,由于体型巨大,头尾不同见,直到它们回转翻飞了几圈,我才将它们的模样拼凑起来,牛头、鹿角、鹰爪、蛇身。

      是龙。

      阿扇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它们。

      我几乎不能发声,喉头紧涩唤她:“阿扇别怕,快过来。”

      阿扇转身看我,神色凄迷,不迈一步。

      风掣雷行,荷池凌乱,长势旺盛的清荷叶碎茎折,天际的龙还在盘绕,原来越近,直到我们这方小小的院子上空。

      阿扇说:“你们再等等。”

      我忽而明白了,阿扇不是在同我说话,她原不必害怕,她同它们如此稔熟。

      在夜里池边起争执的是它们,现在让再等等的,也是它们。

      阿扇攥着我给她的扇子,眼里噙泪,嘴角绷着:“我的扇子坏了,你再画给我,好不好?”

      快下雨了,我接过她的扇子,抖开扇面看,阿扇平日再爱惜,也开开合合十几载,扇面画着的榴花几近褪色,鲜艳的颜色不再,扇边卷折,扇钉松弛。

      我没有答应她,我说:“早坏了,应该不要了。”

      阿扇舍不得,眼里的泪纷至脸颊,她哽咽:“你给我,我便要。”

      我搓着扇骨,突起的竹刺扎进指尖,血珠沁出来,染在扇面枝干上,像画上待开的榴花。

      我摇头,当着阿扇的面撕开折扇,阿扇不可置信地看我将折扇残躯扔进一旁的荷池,她伸手要抓,扇面的碎片被风卷着沉浮,从她手边划过,落在池面,晃荡沉至塘底。

      阿扇伏在池边栏杆上,她难过得直哭。

      我忍住想要抚一抚她的欲望,转身回房时同她说:“我不会再画了。”

      这已不是养育问题,无论我们如何,都不可以。

      天上的龙又开始吟鸣,阿扇低低抽泣,像是痛吟,像是附和。

      院里又是一阵风,卷起细沙迷了我的眼睛,激得我眼眶刺痛,我在揉眼的间隙里,看见白光乍起,而阿扇不见了。

      天际腾飞一条通体莹白的小龙,仰着头鸣叫,天地间只一瞬便下起瓢泼大雨。

      这场雨下了很久,我在院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再不画扇,寻些别的营生也过了几十载。那时所遇的奇事,宛若一场梦,我再没遇过怪力乱神之事,也再没见过她。

      待身子不如以前好了,我便不再去生意,每日读读写写,常去茶馆里听说书。说书先生像是熟读了山海经,又仿佛寻遍了了山海,讲的奇闻轶事多,讲得绘声绘色,我听着也有趣。

      有一日讲龙,他说龙神时令布雨,泽辈苍生,但龙神小时候也有趣事。他吊足了听客胃口,待大方的听客往台上抛了银钱,他才继续讲。

      他讲小龙控雨弄云还不熟练,可哭不得,一哭天就下雨,人间六月说下就下的雨,不定是哪方的龙子龙女正挨父母揍,哭个不停。

      听客都笑,我也笑,心想:“确实。”

      哭不得。

      说书先生又讲了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我不知是想象,还是确有其事,只边听边想起年轻时的相处来,过了这么多年,我都以为自己记不清了。

      他讲的内容半真半假,我心绪惝恍,想纠正他,有的细节不是他杜撰的那样。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听客都在喝彩,我回过神来。

      纠正又能怎么样呢?

      我起身离开了茶馆。

      街上有卖荷花的,竟有并蒂的,我挑了几只,院里自那以后养荷总不如意,我已好多年不再养荷。

      我边走边理着花,抬眼看路时手一抖,并蒂莲被我折损一半,留下另一半歪楞在枝干上。

      只一眼我就认出了她。

      她穿着规整光鲜的白衣,腰间的玉佩流苏精美,风起时发尾轻晃,衣摆荡漾,面色不再同以前温软,看着有些冷淡。

      很好看,却不适合这个小镇子。

      小贩看起来极为欢喜,有个漂亮姑娘停在他的摊位,连带着周围人的目光凝聚都要多些,他口若悬河地推销自家扇子,阿扇间或应他一句。

      趁她停步在街边扇贩摊子,我佝偻侧头,用荷花挡着脸,纵步走过她身后。

      她本在说话,倏尔停住。

      我不敢顿步,闷头疾趋。

      她低头垂目,眸光落在扇面,幸好没有转身。

      隔了一会儿,我隐约听见她又在回答小贩的话。

      是我在瞎慌乱,她还是清丽美好的模样,而我已经桑榆暮景。就算她转身我俩撞个正着,她也认不出我了罢。

      又走出一段,我终能回头看她,却好似置身江南水岸的朦胧烟雨里,再看不清。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藏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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