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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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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有风,风声呼号。
山间绽放的朵朵粉色花瓣,随着无形的风逐渐飘起,飘过这座静寂的小屋,在门前洒落一地,随后被践踏成泥。
正当萧十一郎以为对方再无应答,显然是拒绝自己的提议,准备提步离开时,一个沉重的声音终于脱口而出:
“我答应你,但是不能有违江湖道义和自己的良心……”那人终于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挣扎与无奈,若不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谁会唯他人马首是瞻。
“当然,我怎么会让一位名声显赫的大侠去做那些下三滥的事,这显然不是我的风格。”萧十一郎斩钉截铁的说道,调皮的捻起纷飞的刘海吹了吹,笑容中充满了洒脱和不羁。
他一向是一个正义的人,无论身在何方,身处何种境地,他总能持有那颗独一无二的赤子之心,或许,这便是他区别于那些蝇营狗苟武林人唯一的特质。
车声隆隆,将那两人的感激之音逐渐抛到了远处,小公子坐在车辕上,不解的问着身畔的萧十一郎:“宗主为何如此好心,这一万两金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好心?”萧十一郎反问了一句,言笑晏晏的道,“我只是在做一笔万利的买卖,毕竟这样的高手能以这种价格招揽麾下,我觉得挺便宜。”
“是吗?我怎么觉得宗主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小公子若有所思的偏过头去,自从把萧十一郎拐来充作报仇的同伴,他的一举一动自己都看在眼中。
不论是与崆峒派私下勾连,许以重金贿赂,还是与地方官府打点关系,萧十一郎表现出跟与年龄十分不符的老成世故,让混迹江湖多年的小公子佩服不已。
后来于无垢山庄设伏,又孤身闯入山庄以身为饵,论起勇毅和心机,都快赶上当年的逍遥侯,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吗?小公子默默的想着,自从宗主来了之后,这好事一出接着一出,不过是区区一万金,如今的天宗还是承担得起。
她又仔细看了眼闻言笑眯了眼睛却摇摇头的萧十一郎,突然发现有什么不一样,原本消沉困惑着他的那层沉重枷锁似乎都褪去了许多,如今的他,与初入江湖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当真没有多少区别。
或许,经过上回独自外出一事,宗主已然想开,不再对那些事耿耿于怀……小公子叹息了一声,打起精神看向茫茫无尽的丛林深处。
夜色苍茫,林间的绿叶也变得灰蒙蒙的一片,偶尔有活物从中经过,震得叶干簌簌而动,与微风一起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夜极静,那声响便如此的清晰。
萧十一郎忽然哼起来一首西域欢快的歌谣,用力挥动着缰绳将马车驱向远处,只是才行出二三里,那车忽然一顿,让有些晃神的小公子差点飞了出去。
“诶?”小公子不解的跳下了车,看着眼前的萧十一郎往路边的山坳中走去,只得尾随上去,然后惊讶的看见他从层层绿叶遮盖的树丛中,抱出一个遍体鳞伤昏迷的小尼姑。
那尼姑看起来年纪很小,不过十岁上下,那身尼姑袍皱皱巴巴,就像被腌过的咸菜干,且脸颊上、手上都有不少细小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林中的草叶所伤。
“这不是附近峨眉派的尼姑么,怎么会在这里?”小公子疑惑的问,随后看见萧十一郎顺势变了脸色,那双如墨般的浓眉也死死的皱起,他瞥了一眼后方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大呼道:“接着!”一面将手中的孩子抛向自己。
小公子将将后退了几步,用力搂住那具瘦小的身躯,有些吃惊的看着萧十一郎拔出双剑与那群黑衣人战在一处,不免有些兴奋起来,这一出追杀的戏码似曾相识,这沉寂的武林说不定又要开始热闹了。
萧十一郎的招式极其猛烈,大开大合一如出鞘的利剑般犀利,带着义无反顾的气势,宛然下山猛虎一般,逼得黑衣人连连退避,即便勉力抵挡,却依然被依次击破,只得纷纷旋转倒地。草地上开出无数血红的花朵,恰似忘川的曼珠沙华。
而他方才抱着孩子的手势却是如此的轻柔,柔软的像在碰触着易碎之物,这样剧烈的反差让站在一旁的小公子突然想到了一句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如猛虎般刚烈,却又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细腻心思,大概这便是萧十一郎,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萧十一郎。
落叶纷飞,绕着腾挪跃动的人影翩翩,而后被四溅而飞的剑气撕成碎片,飘散在风中。远处雷声隆隆,似有阵雨将至,武林之事瞬息万变,恰如这梅雨之季的天气,端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
连城璧正在练刀,自从灭了峨嵋一派归来,他便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停的练习,不眠不休已有六个时辰。冰冰曾经探头在窗户边听了一刻,然而除了呼啸而过的刀锋之声外,她没有听见任何的声响。
虽然此次行动她没有参与,可主人归来的状态却十分不对劲,无论是红的吓人的瞳仁,还是浑身散发的诡异煞气,冰冰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这样的主人让她隐隐想到了原来教派中所说修炼走火入魔的征兆。
难道,主人因求而不得,进而入了魔道?冰冰一想到这里,越发焦躁难耐,然而当她轻轻敲击窗棂请求一见时,连城璧依旧没有给予任何的回应,只是一道劲气突如其来的划破了薄薄的窗纸,警示着莫越雷池一步。
冰冰无可奈何,只得去准备其他的事务,她想着或许等主人出来,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等就等到了夕阳西下,彩霞满天。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霭霭的暮色缓缓覆上这座无忧谷附近的别庄,自从无垢山庄被烧毁,连城璧便携着一众下人搬到了此地,好在素日也有仆役打扫,安顿下来毫不费力。
连城璧终于出现了,带着湿漉漉贴附在身上早已看不出形状的衣物,和疲惫至极的身子出现在打开的门口。他的脸颊上有数道浅浅的划痕,然而眸子中的血色却已悉数退去,唯有一丝红线隐于其中。
当啷一声,那把割鹿刀被随意的抛掷于地,连城璧瞥了一眼面露担忧之色的冰冰,转身去水房洗漱,虽说经过数个时辰的发泄,那因见血而蠢蠢欲动的弑杀之心稍稍平息了几分,但他分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割鹿刀身为诸人趋之若鹜的神兵利器,从未听说过因持刀而嗜血之事,这又是为何?连城璧在心中喃喃,随手拿过浴桶上的布巾擦拭着身体,好看的眉头也微微的皱起,写满了不明之意。
自那夜忽然迷失了神智,阴差阳错的害了至亲之后,连城璧便觉察出自己的灵魂仿佛撕裂成了两个,一个依旧是平日里智计频出、稳操胜劵的自己,另一个则是高高在上、将人命视若草芥的冷血神祗。
而那一个的手段如此狠辣无情,下手无悔,当真让自己都有些胆战心惊,若不能及时压制下来,最极端的后果不外乎大开杀戒,疯癫成魔,这断然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纱帘低垂,水声频频,蒸腾的雾气将后方的人影遮得若隐若现,依稀现出修长的脖颈,劲瘦却肌肉线条十分匀称的后背。冰冰咽了咽口水,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将信鸽送来的消息放到了旁边的桌上,随后急忙踏出门去。
自从初来时连城璧某次沐浴,此间“不小心”闯入了一个山庄的丫鬟,主人不仅没有顺势收下,反而直接运起劲气将那身着单薄的丫鬟扔了出来,那女子疾飞出去,滚落到外面的花丛里,还重重的吐了一口血。
自那以后,冰冰也只好收起自己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一心一意的做起事来。毕竟若是当着那么多下仆的面被扔出来,自己可就再也没脸待下去了。方才她去整理消息,却意外的发现了一则重要信息,只得忙不迭的送过来。
梳洗过后整装一新的连城璧又恢复了往日的翩翩姿容,他坐在桌边一目十行的看起消息来,当看到那则漆着红漆的折子时,眉目间忍不住浮上了一朵极淡极薄的笑容,仿佛清水之中的涟漪,稍纵即逝。
细长的纸条上,寥寥数句,却是触目惊心:诱饵已放,鱼儿上钩……连城璧将那纸条放到一边,又去看其他的消息,谁知这时大门忽然轰隆一声,被人从外直接发力打破,抬目望去,一个直撅撅站在门口的人影,恰好是多日不见的杨开泰。
“连城璧!你把四娘抓走干什么?你要做什么冲我来,别为难她。”
随着这句咆哮,杨开泰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居高临下的撑着桌子,怒气冲冲的道。他本追随着风四娘的脚步去寻觅,谁知四娘一直下落不明,后来四处打听,才得知有人看见四娘好像被连城璧的人带走了。
“哦?说风四娘在我这里,你可有证据?”连城璧不在乎的挑了挑眉,缓缓站起身来朝外踱去,不紧不慢的步调衬得咄咄逼人的杨开泰越发急躁。
“就是在你这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鬼主意,不就是为了……”杨开泰用力捶了捶那张十分结实的红木桌子,桌子随之震了震,只是他想到接下去的话,却难为情的再也说不下去。
“为了什么?”连城璧忽又转过头来,徐徐的问,他看着扭捏说不出话脸上青白交错的杨开泰,又微笑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一封信劳烦你转交给他。”
说着取了笔墨纸砚,下笔一气呵成,又正经八百的封了封皮,上书“萧十一郎”四个大字,他瞥了一眼脸上依旧红红白白泛起挣扎之色的杨开泰,将那封信塞进了对方的手心里,又笑眯眯的道:“想要见四娘,就必须按我的话去做。”
“你!”杨开泰不由怒目而视,觉得手中像是擢着一只烫手山芋般滚热,他很想把那封信扔到地上,再踩上两脚,然而在连城璧了然的目光中还是忍辱把信放入了怀中,头也不回的离开。
听见声响赶过来的冰冰好奇的盯着那渐渐消失的浑厚背影,突然问道:“主人,你说他究竟会不会去送信?”她曾经以为杨开泰因为风四娘的原因对萧十一郎高看一眼,如今看来这所谓的兄弟情谊也抵不过心爱的女人。
“信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究竟会不会来……”连城璧意味深长的说着,在冰冰心碎的目光中端起茶杯,轻轻的呷了一口,茶水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就像他提前设下的连环陷阱,网已张好,只待猎物自动跳进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