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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生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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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清寒,吹得两人鬓发衣裳簌簌而动,萧十一郎豁然转身,回首却见连城璧站在身后,将唯一逃生的路途挡的严严实实,那张熟悉的让人胆寒的面容上,依旧是标志性万事执于掌心的笑容。
噗通噗通,那是连城璧心脏急剧跳动的声音,他从来没有想到,眼前的人会让他那么的激动,那么的兴奋,就好像几个月前的那场快活,仿佛置身天堂一样的快活,意味着他真正得到了他最想得到的东西。
你输了,十一,过来吧,别惹我生气……连城璧从喉咙间发出极其愉悦的,欢快又微微低沉的嗓音,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看中的猎物会如此的慌不择路,将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实在是天随人愿,他真是一个受命运眷顾的幸运者。
你真的赢了么?萧十一郎在悬崖边上缓缓站定,脸色白如飞雪,发丝却黑的发亮,他无视那脚下频频滑落的泥沙,整个人看起来在风中摇摇欲坠,就像一只向往自由却扑落深渊的大鸟,他看着胸有成竹的连城璧,忽而讽刺的笑道,你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如你所料吗?连城璧……
下一刻,他将手伸进嘴里,发出了一记十分尖锐又嘹亮的哨声,骤然之间,光华大亮,有一个巨大的圆球从云层闪了出来,那是一个奇怪的由皮囊制成的东西,下面坠着一只大大的篮子,里面隐隐绰绰有人在活动。而在萧十一郎发出哨声的那一瞬间,一架看起来十分结实的绳梯放了下来,刚好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十一!连城璧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想到明明已在眼前的猎物竟然会逃开他的捕捉,白色的衣袂飘起,他势如雷电般的扑了过去,然而近在咫尺却失之交臂,萧十一郎带着调侃又满满恶意的笑容,早已在他冲过来之前抓住绳梯纵身一跃,那奇怪的圆球带着他最渴望的人随风飘远,转瞬已滑出一丈。
连城璧已顾不得萧十一郎的远去,他连连使出千斤坠的功夫,才让自己幸免于坠入悬崖的境地,无数的沙石夹裹着浮出根系的草木噼里啪啦的往下滑落。他运起轻功频频后退,随着眼前的崖边又垮塌了一大截,才堪堪在一块平整的地方停下,而这时萧十一郎却早已去远,成为天边的一抹小小的影子。
你以为带走割鹿刀就是赢了吗?十一,你还是太天真……连城璧看着萧十一郎远去的身影,忽然发出那样的感慨,他的笑容有些扭曲,又有些古怪。无论是谁,若是在眼前硬生生丢失了唾手可及的东西,或许都该是那样的表情吧。但是对于算无遗策的连城璧而言,那把被带走的割鹿刀究竟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或许连夺走刀的萧十一郎都不会想到。
江湖风云变幻,人心难以揣测,大概只有铁石心肠的人,不择手段的人,才能在这波诡云谲的江湖取得一席之地,譬如那个找连城璧谈交易的人,又譬如自始自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连城璧。但对于萧十一郎而言,即便是下定决心去反击,他却依旧没办法做到像别人那样心狠手辣,或许,这是他的唯一的弱点,也是他有别于其他枭雄的本质。
这无垢山庄一场轰轰烈烈承办的寿宴竟然就这样荒谬的结束了,以漫天的烈焰、慌乱的人群、庄主夫人和母亲的身死、割鹿刀的失踪、仇敌之间的对峙和分离作为结局,就像是一幕滑稽反转的戏码,诸人尚未猜到结果,便被现实惊得目瞪口呆。
一无所获而归来的连城璧显得有些疲惫,他只来得及询问冰冰伤亡的情况并耳语数声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去慰问这次火灾中受伤的人,那副一如既往俊美却带着沉痛的面容顺理成章的获得了无数人的同情。虽然自己也在火灾之中受了伤,但相比同时失去了母亲、夫人和割鹿刀的连城璧而言,那些武林人士总觉得自己幸运的多。
一切如安排好的进行,当无垢山庄的下人搜寻火场发现天宗“不小心”失落的令牌时,连城璧便声称这次的事件是天宗余孽所为,自己母亲和夫人之死正是天宗的报复。他随后又用沉痛的语气道出,亲眼看见天宗行凶、偷走割鹿刀的同时,还和天宗首领郎公子交过手,那人正是失踪已久的萧十一郎,想不到昔日的大侠竟和那群蝇营狗苟之徒沆瀣一气。他摇着头,带着十二分的叹息扼腕,让在场其他的武林人士顿时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一些早有意向他表忠心的人便大肆叫道:天宗余孽罪行罄竹难书,不得不除,还望连盟主出一个章程,大家也好依计行事。众人呼应声越来越大,因为大家都想到今日天宗为了报复连城璧就能放火烧庄,而一同参与进攻天宗获得无数财富的自家门派,又怎会幸免。唯有先下手为强,把这根尖刺拔出才好。
唯有寥寥几声微弱的像是为萧十一郎抱不平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大众高声呼喝的洪流之中,杨开泰看着异口同声的诸人,无奈的垂下了头,如今大势所趋,自己区区数语,又怎能抵挡,虽说有些对不住风四娘和萧十一郎,可他已经尽力,再难以为继。
连城璧稳稳的站在台阶上,猎猎晚风撩起了他的衣袍,又缓缓坠落于地。他的神情忽而悲悯,似高高在上的佛尊,叹息道:虽然天宗于我之恨不共戴天,但我向来恩怨分明,只诛首恶,不问其他,若有弃暗投明之人,我无垢山庄依然欢迎他洗心革面,重返正道。下首一副喧闹非凡,誓将天宗余孽连根拔起的武林人士听见那话,不由痴了半晌,面面相觑。
悲苦大师念了一声佛,双手合十道:连施主之善意,我代那些教众收下了,大家若是碰到弃暗投明之人,还望网开一面。说着躬身又鞠了一礼,那些人见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悲苦大师赞其所为,一时不解,有些窃窃私语,但随后又开始赞叹这连盟主的睿智来,须知这亡命之徒最忌讳的便是一意打压,若是稍稍施与恩惠,或许也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也说不定。
既已明白过来,那些人便乱糟糟的胡乱叫嚷起来,一个道连盟主素有善心,对于伤害过自己的人也能释怀,不愧为盟主,终究有着悲天悯人之相;有的道天宗余孽终究不成气候,连盟主此招一出,并会分而化之,遭受重创;还有的道这首脑萧十一郎素日里也是作恶多端,如今又犯下这弥天大错,大家更不能放过……
连城璧看着那些不过轻轻煽动便已自顾自的去定计捉拿萧十一郎的人,嘴角忍不住有些上扬起来:说我冷血也好,无心也罢,这自以为将军的一局,依然朝着我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不知道十一你,又会做出怎样的应对呢?他强忍着冰凉的笑意,看在杨开泰的眼中,一颗心却不断的往下沉。
杨开泰虽然当年与连城璧一同誉为武林六君子,可就算结识再久,他依然摸不清连城璧的所思所想,而如今看见连城璧不过三言两语,便哄得在场的武林人为其捉拿萧十一郎,又摆出一副对弃恶从善者过往不究的态度,那颗火热的心顿时如遭了三秋霜寒,冷彻如冰。他想了想,随后悄无声息的从人群中离去。
然而连城璧居高临下,却将一切举动都尽收眼底,他无声的眯了眯眼,挥手唤来冰冰随口嘱托了两句,待她离去后又让大家进厅一叙,在座椅上缓缓坐定道:关于如何擒获首恶萧十一郎,大家有没有好的计划,可以谈一谈。说着又唤了婢女上来为那些半夜奔逃而饥肠辘辘的人们呈上夜宵。
俗话说吃人的嘴短,不过是一些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和冻成块的卤菜牛肉等物,那些武林人士在填充了五脏庙之后,便活跃开口,声声不绝,一时之间各种恶毒的计策不绝于耳,连城璧噙着笑听着,却偶尔摇摇头拒绝。
大厅之内正是沸沸扬扬,如烧开的滚水一般讨论的火热,一个小小的影子却忽然从门里蹿了出来,一面鬼头鬼脑的警戒四顾,一面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正是混在人群中一直没有离去的少年。
待确认无人看见他偷溜出来后,少年稍稍拍了拍有些紧张不已的胸口,这数日的跌宕起伏的经历真是让自小成长于关外的他大开眼界。如今在外面晃了这么久,他归心似箭也该回去了,忽的又想到了那个人,不由嘟哝着道:不就是叫萧十一郎么,怎么连个名字也不告诉我……
此时已近天明,微微昏黄的光线自天地相连之处晕染开来,托升出一轮孕育在氤氲之中的血日,像是带来了无尽的肃杀之气。少年顾不上欣赏这日出的美景,提起脚急匆匆的离去,不过出来了大半个月,在他看来却像过去了大半生一样,他想念关外豪爽的汉子,热腾腾的马奶酒,还有他那皱纹深深须发皆白,却活得像个老顽童的师傅。
这中原之地,还真是可怕啊。少年晃了晃脑袋,随口哼起一首草原上的歌谣,金光渐亮,无数的日光争先恐后的自悬空的太阳上射出,为他渡上了一层华丽的金边,华丽的连那皱巴巴的袍子都有所不及。少年不明白,他的归去会带来一位武林前辈的回归,又会为这一场斗争带来不一样的变数,而这一点,是萧十一郎和连城璧都不曾预料到的。
太阳闪闪发光的照在眼上,看向天空的沈璧君使劲的眨了眨眼睛,过于刺眼的光线让她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泪,就像她即将丢弃的软弱。一夜的奔波让她的腿已然酸涩不堪,但那两个奇怪的人依旧不远不近的缀在前方,不曾有过半分的帮助,沈璧君只能咬着牙迈着灌了铅的腿脚前进。
这样也好,跟过去的自己告别吧,沈璧君默默的想着,把抬起仰望的头缓缓归位,眼角却不经意的瞥见了一个奇怪的圆球,下面有一个小小的芝麻粒大的影子。那是什么?沈璧君有些好奇,但无数白色的鸽子随后从天边飞过,很快遮盖住了那奇怪的景,孤独又坚韧的少女稍稍缓了缓,又开始奔向她未知的前程。
灰尘四扬,一只蚂蚁从泥土中探出头来,散发着它的勃勃生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