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夏生四月

74、落败

　　皇后怀着无比后悔的心情，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太子府，一直冲进了后院，但却发现聂如意坐在床上，正在逗着一个小婴儿。
　　她刚刚生产完，精神不错。
　　“母后。”聂如意微微颔首。
　　欧阳悠言有点糊涂了。不过，太子妃没事，说明太子也就没事，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小香进来通报：“娘娘，陛下已到前厅，想见见娘娘。”
　　前厅。
　　皇甫风面前跪着一个小丫头，正是徐香香的贴身丫环。那丫环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很是悲伤。周围，皇甫千君，朱雀，柳绿歌、喜公公都在。
　　“请陛下为我们娘娘做主啊！”
　　“皇后，是你派人杀了湘妃吗？”皇甫风很威严，“孤都不知道原来皇后这么厉害！”
　　欧阳悠言辩解道：“是她偷人在先，臣妾不过是按照律法清理后宫，何错之有！”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孤？”
　　“陛下为国事操劳，臣妾不想给陛下增添负担。再说了，整顿后宫本就是臣妾的责任。”欧阳悠言说，“是这徐香香深宫寂寞不守妇道，自己做了错事，还想来诬赖臣妾。”
　　“不是的，是皇后把延祀大人扣押起来，逼我家娘娘的，逼她杀了如妃，否则延祀大人就活不成了！陛下明鉴啊！”
　　“贱婢，有何资格在此说话！若不是太子妃今日刚生产完，怎能留你一条贱命！拖出去！”欧阳悠言冷着脸发号施令。
　　皇甫风无奈：“皇后莫急，听她说完。”
　　“我家娘娘真的很可怜，爹娘离得那么远，哥哥死的早，身边无人庇佑，原以为得了盛宠往后能安心度日，谁知如妃娘娘到来，让她一日盛宠后就再无机会。多亏了延祀大人，才终于让她开心起来。是的，娘娘她有错，可曝尸荒野无人收捡是不是也太可怜了？”
　　“她二人既死了，你是从何得知？”欧阳悠言抓住关键点。
　　“是娘娘冤魂托梦告诉贱婢的！”小丫鬟抖抖索索地说，“千真万确，她死不瞑目。”
　　“放屁！”
　　皇甫风用手捂着额头，很是心累：“皇后，孤只问你，有没有扣押延祀？有没有让湘妃伤害如妃？有没有暗杀他们？”
　　欧阳悠言努力为自己开脱：“这些都是身为皇后该做的！”
　　玲珑恰在此刻赶来，躲在皇甫风身后，弱弱地回了一句：“那么，姐姐给妹妹强灌避子汤，杖毙妹妹的宫女也是该做的吗？可是，妹妹都不知我们主仆犯了何错？妹妹安分守己，小花忠心护主，错了吗？”
　　柳绿歌心一下收紧了。
　　放心吧，有陛下有陛下，陛下在，一定会护住她的！她安慰自己。
　　皇甫风的凌厉眼神即刻即刻变成了关切，匆忙握住她手说道：“没事吧？”
　　玲珑摇摇头：“谢陛下，红凝没事。”
　　他转向皇后：“皇后你来说，如妃她做错了什么？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妹妹觉得，姐姐的意思莫不是，若怀上龙胎直接就给打掉，若没怀上以后也就不用怀了，是吗？否则姐姐为什么直接拿出了熬好的避子汤，是特意准备的吗？无论如何都要妹妹喝下的吗？”柳红凝一边说一边落泪，“姐姐是为了巩固太子高位，可妹妹连同妹妹以后的孩子是无辜的啊！”
　　“你……”
　　欧阳悠言心里一凛，腿一软倒在地上，还努力地抓住皇甫风的衣角：“陛下，陛下，臣妾知错了！”
　　皇甫风不禁一脸失望：“历来后宫凡人多，就争斗不休，所以孤的后宫就你们几人，望你们和睦相处，可还是争斗不休。悠言啊，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陛下，是陛下您逼的！你看看那个柳红凝，她就是故意的，挖了坑让臣妾跳！”
　　皇甫风一脸受伤。
　　玲珑摇头，说道：“陛下。臣妾不是的。一直以来。臣妾都小心翼翼，生怕有哪一点会惹得姐姐不愉快，可是姐姐总是看不上妹妹，觉得乡野人家粗俗，私生女见不得人。妹妹理解的，一次两次就算了，但是次数多了，真的委屈的紧，又不想挑拨帝后和睦，臣妾很为难！”
　　皇甫风叹气：“孤明白！”
　　“陛下，你真的明白吗？她就是个狐狸精，装柔弱的好手！她身边的那个朱雀，可是绝顶高手！”此刻，当着的全都是自己人，欧阳悠言知道自己在皇甫风眼里已经成了毒妇，成了德不配位的人，也不顾什么脸面了，痛痛快快地说出了自己憋了几十年的话。
　　“为了这个冰冷的皇位，我要拿我自己的亲生儿子去争，甚至牺牲他的幸福和孩子，就为了去争这个东西，你以为我舍得吗？我错了，错了啊！我已经收手了，可是我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孙子下手？陛下明鉴！”
　　皇甫千君心乱如麻。
　　欧阳悠言环顾了一圈，发现孩子们都是成双对，更加感到自己的可怜。她活了半辈子，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点他的真心！
　　“还有，陛下，关于臣妾的妹妹绿歌，臣妾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皇后的，若不是皇后娘娘当初把她换出死牢并嫁进太子府，只怕我们姐妹永无相见之日了。”玲珑继续说，“其实，今天朱雀发现了一件事，要杀太子妃的根本不止湘妃的丫环，还有皇后安排的人，若不是朱雀营救及时，太子妃连同小皇子此刻怕是已经没命了。”
　　皇甫风闭上眼睛。
　　柳绿歌接到玲珑的眼神，急忙下跪求饶：“贱婢有罪！”
　　“陛下，这段时间若不是臣妾妹妹绿歌时刻守着太子妃和小皇子，没有执行皇后的命令，只怕太子妃早已经遭人毒手了！”她说罢，看着皇后，“是吧，姐姐？”
　　“皇后，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皇甫风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好你个柳红凝，你个妖妇！”欧阳悠言怒极反笑，表情癫狂， “好，我说，是我从牢里换出了颜昭君，让她变成柳绿歌，就是为了杀聂如意，可是她是个废物，不成器的东西，陛下你想想她原来是什么人？杀人犯！是我救了她的命！”她继续嘶吼，“陛下，你都不知道自己身边都是什么人吧？我来告诉你！”欧阳悠言说，“你的枕边人，柳红凝，原来是青楼里的人，那是什么地方，能有干净的人吗，脏不脏？她根本不是柳欣的女儿，就算是又如何，私生女啊！脏不脏？而且跟你的三儿子有私情，□□啊，哈，脏不脏？如此下去，你居然还能那么宠她，陛下。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老糊涂了？”
　　周围的人已经不想再听下去。
　　玲珑很尴尬，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甫风握着她的手，像是在给她支撑和力量。
　　“是我，都是我做的，绑了湘妃的奸夫，逼她为我做事，可她又是什么无辜的人？不是！她更可恶，恨不得柳红凝早日去死，比我更想，为什么？柳红凝害死了她的哥哥，谁又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你心爱的柳红凝，那是个什么东西？”
　　“陛下，您又以为自己是什么高尚的人吗？不是，您不是！当初让如妃去死，是为什么？是陛下为了保住自己的皇权，才让臣妾去做的，臣妾数次梦到她，她都在哭，说自己所托非人！而今，杀了太子妃，锻炼太子的心性也是陛下的要求。臣妾枉做了几十年的坏人啊！”欧阳悠言被刺激地有点癫狂了。
　　“孤后悔了，这么多年孤都在后悔！”
　　“可臣妾的罪孽呢？该找谁去讨？找萧如玉那个死鬼吗？”
　　“住口！”皇甫风猛地睁开眼睛，仰天叹了一口气，说：“毒害后妃，伤害皇嗣，罔顾律法，数罪并罚，将欧阳悠言幽禁西苑内面壁思过，终生不得外出，带下去！”
　　“皇甫风，你杀了我也比囚禁我一辈子强，你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皇甫千君向着皇后的方向跪下，非常悲伤，低着头说道：“父皇，孩儿母亲犯错，如今已经担不起这家国大任，请父皇另择贤主！”
　　皇甫风看着他，良久之后扶他起身：“孤给你十天，闭门反思，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为你母亲赎罪。”
　　话虽如此说，他又何错之有？
　　“是。”
　　皇甫风起身回宫去了。
　　他不要人陪伴，独自一人登上了城楼。
　　风轻轻地吹着，阳光和煦，心里却像漫天大雪。这帝位，至高无上，却断送了他想要的一切，他的如玉，曾经那个单纯的悠言，夫妻情分，父子情份。
　　他又岂是无情之人？
　　苍茫世间，只有她懂。
　　他望向前方，视野里出现了萧如玉的幻影。
　　“圣上，臣妾都懂。”
　　她说。
　　令玲珑没想到的是，她以为会很难扳倒的皇后就这样倒台了，虽然皇帝顾念往日情分罚的轻些，后位还在，可至少再都不能出来作妖了，也算松了一口气。
　　她的恩宠怕是也到头了。
　　不过还好，她根本不在乎。
　　回到了明月殿，朱雀告诉了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天，湘妃的丫环混进了产婆队伍，要对太子妃不利，还好及时被人擒住。那丫头便哭诉了起来，说出了所有的事情，太子爷觉得事关重大，才禀告了皇帝陛下，设了这么一个不算圈套的圈套，赌的就是皇后娘娘还是爱子心切。
　　果然，她上钩了，只是没想到她居然那么癫狂可怕。
　　玲珑点点头：“可不是？还会趁你不在给我灌药呢！”
　　朱雀突然跪下：“娘娘，朱雀有罪，没有能看顾您周全。”
　　“不必，起来吧！”
　　朱雀想了一下，说：“娘娘，朱雀觉得咱们可能要无家可归了。”
　　“哦？”
　　“咱们从大冥而来，但是什么也没有做成，这大陈的后辈子孙还被您保住了，陛下肯定都要气死了！”她一脸苦色，无奈地摊了摊手。
　　“也是！”玲珑笑了，一只手支着下巴，认真地想了一下，觉得无甚要紧，就说，“既如此，那不如咱们走吧！离开皇宫到很远的地方去，开个店铺或者做个教书先生，跟我走！你愿意吗？”
　　朱雀哭笑不得：论主子不太靠谱怎么办？
　　然而玲珑是极认真的。
　　她想离开了。
　　“既然决定不了，不如就留下吧！”皇甫风推门进来，朗声说道。
　　“陛下。”
　　玲珑急忙行礼。
　　“怎么这么不安？坐吧！”皇甫风示意玲珑坐下，“如妃脸色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陛下。”玲珑为难地说，“那天皇后说的事，臣妾实在无法反驳，若陛下还愿意饶臣妾一命，就放我们主仆走吧，我们保证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孤舍不得啊！”
　　玲珑惊讶。
　　朱雀悄悄出门，跟小花一起数花瓣去了。
　　“这么久了，孤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改变对你的看法的，放心吧，快起来吧！”
　　“是。”
　　皇甫风握住她的手：“你是什么人，来自哪里，孤都不在意，只要你在孤身边，就好了！”
　　玲珑眼眶濡湿。
　　皇甫千君去看了欧阳悠言。
　　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的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欧阳悠言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朵小花，木呆呆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面无表情，冷冷地问他：“如果那天聂如意死了，你会如何？”
　　“我会跟她一起死，黄泉路上做伴，不让她孤单。”他说着，把手里的饭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精美的食物。
　　“幸好！幸好我的儿子懂爱，我这辈子也就值了！”
　　“母后。”
　　欧阳悠言看他。
　　“你受苦了。”他说，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你父皇坑了我啊，坑了我一辈子！做皇后有什么好？看着自己的丈夫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还要摆出笑脸，为他搜罗女人，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几十年，总算解脱了！”
　　皇甫千君没有说话。
　　如果他做了皇帝，想必也是如此，根本就不是愿不愿的事情。
　　所以，他并不喜欢。
　　“母后，你可知孩儿并不想做太子做皇帝，孩儿觉得自己的心非常小，只能装下一个人，足够了。孩儿甚至很羡慕老二，他那么自由，那么快乐！”
　　欧阳悠言停下了筷子，突然开始哭。
　　“对不起，对不起，母后把你生在了皇家，还差点害了如意！”
　　“母后，别哭了，都过去了。等父皇消气，孩儿就会找个借口让他放您出来，您且等等，快吃吧，保重身体！”皇甫千君揽住她的肩膀，拍了两下，安慰道。
　　“以后问天还需要奶奶来带呢！他长的特别可爱，白白胖胖的，很会笑！”
　　欧阳悠言心里宁静了不少。
　　之后。
　　皇甫风做主，让大理寺重新审查了颜昭君的案子，目的是为了给太子一个交代。此时，细柳和娇娘已经被人灭了口，踪迹无寻。
　　“察，一定要查出来！”
　　皇甫风震怒，拍着桌子大喊。
　　林星等人只得继续查。
　　他们花了几天时间去调查了所有药铺，锁定了一个偷偷买过砒霜的女人。经过伙计和细柳的好友几度辨认，确定了买药的人是细柳的丫头。
　　颜昭君的重新出现，以及和玲珑仔仔细细地多次核对口供，再加上林星的威逼和恐吓，小丫头终于崩溃，坦白是细柳杀了人嫁祸颜昭君。
　　真相终是大白于天下。
　　林星很是懊悔，若不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主动提出自降官阶，去了偏远地区。
　　颜昭君却很清楚，当初是因为自己“死”的太快，导致事情无法再查。但因为这些劫难，她才能重生嫁给太子，过上相对无忧的生活，并且还能遇上玲珑。
　　她感谢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