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香》昀莳

1、第一章 重生

　　正值冬至。傍晚的时候，汴京开始落起了雪。

　　一阵寒风不知从哪里灌了进来，这阵寒意让孟兰舟立马清醒了几分。她的头昏昏沉沉的，然后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道道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个贱骨头还好意思躺着？竟敢得罪李朝奉，我看她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这骂声聒噪刺耳，让人极不舒服，孟兰舟听这声音，是个中年女人的。她想睁眼瞧一瞧究竟是谁如此大胆，敢在她的宫里如此猖狂的喧哗。可虽然意识回来了一些，但她却动也动不了。

　　紧接着孟兰舟似乎又回想起什么。

　　——不对，她应该已经死了！

　　孟兰舟出身簪缨世族，十五岁就被册封太子妃，后来做了那窝囊荒淫的皇帝刘巳的皇后。她的父亲是当朝太宰，太后是她的姑母，先帝驾崩后太后干政，铲除异己，整个朝堂都是孟家一手遮天。刘巳虽然是个窝囊的傀儡，但因她是权戚之女，所以在她入宫这两年，刘巳从不待见她，也不留宿她的寝宫，两年来她也不过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后。

　　但孟兰舟从不介意刘巳对自己的态度，她本有自己的心上人，这皇后时她父亲和太后要她当的，她本来也就讨厌刘巳。

　　刘巳乃已故孝贞皇后上官氏之子上官氏死后，就养在了后来被册封为皇后的孟氏膝下，直到十七岁时先帝驾崩才被推上帝位。然而朝廷实际大权都掌握在太后与孟家手里，他只不过是个傀儡。不过刘巳本就无半点帝王之才，加上大权由太后掌握着，他便整日的只知享乐，沉溺酒色，不问半点政事。直到十天前，十九岁的皇帝刘巳因淫乐过度暴毙，在位不过两年。

　　刘巳死后，年仅两岁的小太子则被册为新君。

　　而年仅十七岁的孟兰舟则成为了太后，她的姑母为太皇太后。

　　不管是做皇后还是太后，孟兰舟在宫中都无任何权利。整个后宫不论大小事宜，全都是要听从她的姑母，太皇太后的。

　　若不是太皇太后硬要她为了孟家着想，让她入宫为后，她早就与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了。何须要在那深宫冷院遭两年的罪？

　　想起那个一直被自己放在心尖上悄悄爱着的男人，孟兰舟竟不知是难过，还是愤怒。

　　她才刚被立为太后没两日，就开始莫名的病重，不断咳血咳了好几日，所有御医对她的病皆束手无策，查不出半点病因。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她的庶姐孟容秋来到她的寝宫，妒恨又得意的睨着她，告诉她：“其实是我一早就在你的吃食里下了毒，一点一点的下的，所以太医们查不出来，只道你是阴虚亏损，害了痨病而已——”

　　孟容秋是孟兰舟的庶姐，二人出生只相差一日。孟容秋自小就流落在外，在烟花市井间长大，半年前才认祖归宗。

　　此前，孟容秋与孟兰舟很是要好，自小孟兰舟便是孟家唯一的女儿，突然有了一个姐姐孟兰舟本是为之高兴的，所以孟容秋时常会入宫陪她。即便是她的母亲孟甄氏要她离那孟容秋远一些，或是有为难孟容秋之时，孟兰舟都是护着孟容秋，为她说话的。

　　但这仅在她与孟容秋二人身份大白之前。

　　其实，孟容秋才是孟家真正的嫡女。

　　十七年前，孟勤邂逅了出身秦楼的花魁芸娘，后来便有了孟兰舟。但巧的是，孟勤的原配妻子甄氏也刚好怀有身孕，在甄氏生下孟容秋一日后，芸娘也产下女儿孟兰舟，并带着女儿去了孟府，想要孟勤看在孩子的份上为她赎身，纳她为妾。孟勤自视清高，他当芸娘从来只是失意之时用以寻欢解闷的女子罢了，哪能真的瞧得上秦楼出身的女子？加上孟勤惧内，孟甄氏跟他闹了一回，孟勤便决定将芸娘和孩子赶出汴京。不过当时孟老夫人尚在人世，认为芸娘虽为秦楼女子，可她的孩子是孟家的血脉，于是便只允芸娘的孩子回到孟府，并打发给芸娘一笔钱叫她离开汴京。芸娘本对孟勤动了情，孟勤的无情让她怀恨在心，便决定要报复孟勤和其妻甄氏，于是她便花了全部的首饰家当，买通了当时甄氏身边的一个丫鬟，将孩子给调换了，后来带着孩子离开了汴京。

　　她们二人的身份真相大白，是一个月前的事。

　　自孟甄氏得知孟容秋才是她的女儿后，对孟兰舟的态度一改从前，而为弥补孟容秋，则对其百依百顺。

　　所以后来，当孟容秋想要嫁给沈樾为妻时，也是孟甄氏促成了孟容秋和沈樾的婚事。

　　孟兰舟之前因为身世的缘故对孟容秋怀有怜悯和愧疚。但孟容秋嫁给沈樾还是叫她心情郁结了好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她都没有再见过孟容秋，直到她死的那一日。

　　她还记得孟容秋狞笑着对她说道：“孟兰舟，本以为你该撑不过昨日的，没想到，今日居然都还没死。跟你姐妹相称这一年，我真是快要恶心死我自己了。”孟容秋眼底划过一道嫌恶，“你是不是还想着沈祁山会来瞧瞧你？别做梦了！你真当他喜欢你么？他当初只不过是看中了你的身份，想借你孟家之势平步青云罢了，你被人利用不知，还蠢的一往情深。看你如今这个样子，我真是痛快！你也不必不甘心，你的一切本该就都是我的，我早就知道我才是孟家嫡女的事情了，都是你那个下贱的娘害我这十几年饱受困苦！……对了，我不防告诉你一句实话吧，我跟沈祁山其实早就就认识了，比你跟他相识还要早。还有娶我这件事也是沈祁山自己提的，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孟家嫡出的女儿，唯有娶了我，他才能得到他的一切——”

　　当时孟兰舟气绝之际，只有不甘心。

　　想到此生就这样结束了，而害她的那些人却依然能在世上活的逍遥，她就万分的不甘心。

　　孟兰舟只觉得有人在狠狠拽了一把自己，才将她从那些虚无缥缈的画面中拉扯出来。

　　“装什么死！不过是挨了一脚就能晕死过去？还真是矫情的骨头卑贱的命！”

　　孟兰舟听到那女人似乎又要上前拉扯自己，只不过被另外一个人拦住了。

　　“何妈妈，你就暂且放过兰舟吧，兰舟她性子烈，也才刚满十五而已，怎能一下子就去接李朝奉那样的客人……您消消气儿，可别气坏了身子，若是气出个好歹来，咱们这楼子里的姑娘可怎么办？我们可都全靠着妈妈您活着呢。今个儿楼子里来了两个客人，那可比李朝奉要重要的多了，若是没有妈妈您去撑着场面，恐怕……”

　　何鸨母一听，虽然生气，但还是知道孰轻孰重。她狠狠剜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孟兰舟，须臾，恶狠狠道：“泠香，好好看着这小贱人，别让她出这道门！等我去安排好那两个客人，再回来收拾她！”

　　说罢，何鸨母重重冷哼了一声，就离开了。

　　泠香见何鸨母终于走了，便松了一口气。想到孟兰舟身上有李朝奉踢的伤，她便起身拿药去了。

　　听到门被重新合上，孟兰舟才睁开眼。

　　刚才那个何妈妈拉扯她两下之后，她便能动了，只是刚才她们还在，所以她只能继续装睡。

　　孟兰舟刚起身，胸口处便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狠狠往胸口捶过一拳一样。

　　这间房充斥着浓浓的脂粉气，若非是胸口那拉扯般的疼痛，孟兰舟或许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外面隐隐传来嘈杂的声音，孟兰舟按着胸口，慢慢挪到门边，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她竟看到有衣衫不整的男人，正拥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往这边走来。

　　孟兰舟心一惊，立马合上门。

　　虽然她在宫里待了两年，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又怎能不认得？

　　她记得以前自己就曾乔装成男人的样子，跟别人偷偷混进过这样的楼子，只为新鲜好奇。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脂粉迷乱的场面，吓得根本不敢停留，就直接溜了。

　　可是现在，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泠香一开门见孟兰舟竟突然醒了，既诧异又欣喜：“你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孟兰舟瞧了眼同样打扮的花枝招展，模样清丽的姑娘，眉头微微一皱，询问：“你是谁？”

　　泠香愣了愣，随后将门重新合上，轻轻拍了下她的脑门：“我是泠香啊，你傻了？我都不认得了？”泠香说罢，拉着她坐下，将手里的一只药瓶子递给她，“这里头是活血化瘀的，你赶快服个两粒，别让何妈妈发现了——你今日可真的惹了祸了，我知道你是头一回接客难免生疏不适，可也不该对那李朝奉动手不是？咱们做这个的，哪能跟客人打起来？跟客人动手能落到什么好呢？”泠香又道，“不过李朝奉那样的人本就不该由你来接，可谁能想到那杂碎偏偏就看上了你？你也真是个苦命的姑娘。”

　　孟兰舟愕然的听着泠香说了这么一通，片刻，不敢相信的问道：“你说什么？我？在这里接客？”

　　泠香觉得孟兰舟有点奇怪：“你是怎么了？被人踢了两脚，脑子都不清楚了？”泠香叹了口气，“李朝奉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幸好今日是郡守家沈祁山沈公子和一位贵客来了楼里，何妈妈不好先闹出动静。不然你现在，早就被何妈妈吊起来打了——对了，你之前不是私底下跟那位沈公子挺投缘的么？你何不借着今日的机会，寻个法子，说不定那沈公子真的能救你一命呢……”

　　孟兰舟听罢，只问了一句：“你刚才说……沈祁山？”

　　——那个合着孟容秋一同欺骗她的沈祁山，居然也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