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牛鬼蛇神生存手册》顾念之

78、五雷轰顶 “我庇护你

　　钱币经万人手，上头生气颇重，而新近出土的汉代五铢钱在土里埋了两千年，隐隐与白蛇自己的气息相似，正巧成了最不起眼，却也是最有效的标记工具。

　　那一串五铢钱也是实打实的古董，钱源身上揣了历朝历代的通宝，这汉代五铢钱，也仅仅只有一串，价值不菲。

　　此刻，这败家子面对着白蛇召来的业火箭雨，仍定定站在那里面不改色，手中沉甸甸的一贯五铢钱随着他沉着念咒声漂浮起来，一作十十作百，密密麻麻组成一面巨大的盾牌铿锵一声挡在身前。顶端刷地摊下一面大汉王旗，赤底黑纹，上绘魑龙图案。

　　箭雨尽数打在盾墙之上，颓然无力地跌落一地，那些火焰却像是畏惧于王旗，竟停了下来。钱源察觉，更加卖力地大喊：“别忘了刘邦是赤帝子，大汉才是火德！”

　　话音刚落，旗上魑龙旋转起来，赤底流动，淌出王旗，与地上火焰相衔接，一点点就像吞吃入腹一般将那些业火吸纳殆尽。

　　白蛇被踩中痛脚，直起身子高高昂起蛇头，突然箭一般直直冲了过来！

　　盾墙一击即溃，坍塌散落重新变回五铢钱落入手中，钱源就地扑倒，擦着毒牙避过去，反手一记，狠狠将汉旗插入地里。

　　赤色光芒迸发开去，一时间鸡鸣声起，恍若阵前擂鼓，亦如中天雷鸣，一声声响彻耳膜。白蛇瞳孔骤缩，嘶嘶声更为急促，尖利蛇尾扫过，掀起一片砂石碎木，噼里啪啦地直往钱源身上砸。钱源避无可避，眼看着碎石铺盖下来，蛇尾重又席卷过来，之前被绞缠的窒息感同时袭上，绞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电光石火间，耀目金光闪过，一阵铜钱雨哗啦啦打下来，惊得白蛇下意识松开蛇尾，仰头望去。

　　赵月白立在塌了半边墙、摇摇欲坠的房顶，面色沉沉，手中正飞快掐着手诀。

　　“赵小白！”钱源一喜，趁着白蛇没反应过来赶紧从蛇身间隙滑下去，没命地往他的方向跑，“时机掐得真准！”

　　“走！”赵月白跳下墙，一手砸铜钱一手拉钱源，“准个头！再晚一会你就被绞成两截了！”

　　钱源笑嘻嘻被他拉着跑出几步：“没事，我又不是豆腐做的，那么一下还绞不死我。”

　　赵月白攥紧了手，手心薄汗在皮肤触感下有些黏糊，一想到刚才白蛇发狠缠绞的模样，心头就忍不住着慌——哪怕明知在计划掌控之中，哪怕明知下一刻就能救他出来。

　　“西北角！”钱源反客为主拉着他跳上一出石堆，“那个位置！”

　　白蛇仅仅被阻了片刻，很快又追上来，赵月白回神，无暇多想，一把把钱源揽到身后，冲开身上压制，所有仙气汇聚于手。

　　白蛇意识到不好，直着身子仰天嘶吼，霎时浓云滚滚而来，挟着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云后雷鸣电闪，一下子就充盈了整个天幕。

　　与此同时，半径百米之处，突然有一圈红黄相间的屏障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顷刻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外头的鬼村倏然溃散，刚刚赶到的刘之莽惊讶发现，他所站的这片土地此刻已是一个巨大法阵，那四只公鸡正处于东南西北四角，每一角都围着七名国安局同事。密密麻麻的红线从四方向中央延展而去，将这片土地切割成四块，每一方都布成天罗地网，网缚住所有怨灵。

　　而他的老师陆处，手结剑指站在阵外，死死盯着法阵中央，额上已冒出了涔涔细汗，正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刘邦像已然不见，原本的广场此刻被红黄的法障圈起，遮挡住里面光景，只依稀看见巨大蛇影疯狂愤怒地扭动，与蛇影边上，极为渺小的两条身影。

　　刘之莽跑近几步，终于看清法障，分明是数不清的黄符与……密密麻麻的、几乎搅乱视线的红色人民币。

　　刘之莽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不可置信地回头：“领导……师父……”

　　.

　　“说吧，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就在那天，刘之莽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出去准备后，陆临邛曾留下钱源，一语点破他心中所想。

　　钱源嘿嘿笑着，抓了抓一头乱发：“白蛇费心牵引怨气布置火信，不太可能轻易离开，要引走难度太大。何况白蛇选择这里肯定有它的理由，我想这里应该是个最合适的布阵地点，不如我们就在原地捉它。”

　　陆临邛皱了皱眉：“你刚才也说了，它有百万怨气作屏障，我们强攻不是对手。”

　　“所以从内部攻破，分而化之。”钱源重新拿起笔，在那张图上画，“那个幻境一直在变化，很容易迷路，我昨天晚上在那个刘邦像四角都埋了五铢钱，出来的一路上也埋了，赵小白能顺着找到路。”说到这里，他回头，冲着一直没有说话的赵月白挤了挤眼。

　　赵月白咳嗽一声，努力掩饰着话里的自得：“师门秘法，可以在钱币上施用些追踪的小法术。”

　　身为财神，自古以来钱币就是他最为亲近的东西，即便是迷障重重的怨灵幻境，他也能感应到那些朝夕相处的铜钱。

　　“我修为最低，最不容易引人注目，你们在外头布好阵，等刘师兄调虎离山，我就潜进去炸了刘邦像，用汉王旗把阵眼定在那。”钱源沉声道，“刘邦像一毁，幻境肯定会有破绽，你们就在外头启阵，先把这些怨气都给网到缚灵阵里去！”

　　陆临邛静静看着他：“那么白蛇呢？这里附近还有居民村镇，惹怒白蛇，万一它发作向附近人家复仇，怎么办？”

　　“我们困住它。”钱源抬起头，看向赵月白，“你当初在广州用的阻水符，能困住白蛇吗？”

　　赵月白想了想，摇摇头：“还差点劲。”

　　钱源沉吟片刻，目光在他们面前一一掠过，突然小声道：“我有个想法，要不要试试？”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鬼界七七鬼阵，是源自人间做的七七法事，其祭奠怀念之意通过法事流转到幽冥，成为了另一种力量为鬼界所用……那么，桃木为什么驱邪？糯米朱砂为什么驱邪？我们所用的法术法器又是怎么来的？”

　　“我想……是因为人的信仰和信念。”钱源眼睛亮晶晶的，一瞬间赵月白觉得就像是倒映出了天河里的星屑，“玄门的力量来源是凡人的信仰，心念越集中，力量越强大，老师所说的修行，不也是针对这个么？”

　　“那么，集中最多人信仰，让最多人执着追逐，历经千年而不改的，是什么？”

　　“是钱。”

　　陆临邛嘴唇翕动，没有反驳。

　　“如果真有神明，我觉得，财神应该是最厉害的。”钱源开玩笑地说道，寥寥几笔画了示意图，“用钱和符配合，一定能挡住它！不信我们今晚自己试验一下？”

　　赵月白摸了摸无端中枪的膝盖，却突然有如醍醐灌顶。

　　仙神受世人供奉，不仅仅是那一丁点香火，更重要的是信仰，是全心全意的敬奉，仙神修为来自于此，所以他们才有义务维护世间公平，维护善恶，维护天道。

　　因为凡人信仰仙神信仰的不是他们本身，而是世间光明，天下大善。

　　以及，各界公平。

　　无怪乎仙界那一卦，要他下凡历练方能弥补修为。

　　出世先入世，缘由本在此，他竟到了现在才经由凡人之口悟到。

　　.

　　“轰！”一声巨响，电光如球沉沉砸下，在法障里炸开，照得黑雨浓云之下，恍如白昼。

　　赵月白抹一把浇了满脸的雨水，不可置信地望向天幕：“它一个蛇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钱源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差点被震聋的耳朵：“赵小白，你怎么了？”

　　“呼风唤雨，召引天雷……”赵月白仰着脸喃喃，“天雷……提早了……”

　　孵化天雷本就前所未闻，这蛇妖却还能控制天雷当头劈下，其后的狂风骤雨似乎也是受它召引而来，能做到如此的地步的，几乎是……

　　赵月白猛地瞪大了眼：“龙？！”

　　白蛇扭动着冲上天际，云层逼压下来，掩住它的身形。雷鸣电闪，疾风暴雨急急下落，冲着他们两人，也冲着法障外的凡人，甚至是附近村镇百姓。

　　法障将它困在一隅之地，却无法困住天雷和风雨，而阵外的国安成员都在拼力维持困住百万怨灵的法阵，根本无暇他顾。

　　钱源提着铜钱剑就冲上去，却被赵月白一把拉下，他急切回头，说出口的却是：“赵小白，你别干傻事！”

　　赵月白意外，又有些感慨，他不过信手一拉，这凡人却知道他要做什么。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闪电如利剑，哧地划破法障，在地上炸出炫目的光，汉王旗维持的法阵摇摇欲坠，困于其中的怨灵惊惶四窜，也在努力冲破着束缚的罗网。

　　“你退后。”赵月白平静道，将他推到身后，指间轻轻一捻，整个人便腾身而起，正正悬在天雷下方。

　　“不就是五雷轰顶么，本仙君又不是没渡过劫。”赵月白嗤笑一声，手诀繁复变换，忽然双臂大开，有光芒自掌心迸发而上，冲向云霄。

　　天雷受召，隆隆而来。

　　赵月白闭上了眼。

　　“赵月白！”钱源踉跄着跑来，借着手中铜钱剑拄地跃起，极其准确地抓住他的脚踝，一把拉了下来。
　　天雷已经应召，击向了引雷之人。

　　“你要像石牛那样，自己去承受天雷？”钱源咬着牙把他拖到自己身下，整个人覆在他身上牢牢护住，一低头就对上他的眼睛。
　　天雷下落，顷刻便至。

　　钱源突然放松下来，称得上温柔至极地俯下脸，亲了亲他的眉心：“唯福泽深厚之人可庇护天劫……”

　　“我庇护你。”他说。

　　用前世今生所有福德，以及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