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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逝者已矣 “再无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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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情与平时很不一样,又直直盯着自己,看得赵月白心里一阵发毛:“你想起什么了?”
钱源闭了闭眼,目色幽深:“赵月白,你相信前世么?”
前世?赵月白一愣。
前世今生,三界轮回,他是修行之人,岂会不信。
早在初有所成之时,他就学会了回溯前世的三明六通之法,每每好奇,想要看一看自己从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有什么经历际遇,但每次施术,又会停在最后一步,继而作罢。
往者不可谏,逝者已矣,过去的,又何必再多流连,频频回首,反倒阻了前行的路。
他见过执着之人,前缘未了,今生苦苦追寻;见过情深之人,因为一段前世之缘义无反顾自毁道行。修行到他这个程度,看破俗世不恋凡尘,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
凡人一世几十年,记忆何其之多,钱源是个修行不久的普通人,若贸然回溯,纷繁记忆一朝涌上,他还分得清自己是谁,还分得清今夕何夕么?
“钱源……”赵月白坐到他面前,扶住他肩膀,“你看着我,告诉我,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这里是哪里么?”
双眼沉如寒潭,钱源看着他,低声道:“他也是一个道士……”
“什么?谁?”手不自觉一紧,赵月白沉声,“你说的是谁?”
钱源安静地抬起眼:“我想找一个人。赵月白,你替我,找一个人。”
他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看过来的眼神也有几分陌生,简直,像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
赵月白沉默片刻,道:“好,那你告诉我他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人,与你是什么关系?以及……”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要找人,你总得告诉我最后见到他是在哪里。”
“他叫燕迟。”钱源撑着头,声音低沉,又似有几分悲哀,“是个道士。我与他……呵……”
这幅模样……赵月白心猛地沉下去,这分明是为执念所困的模样。
“钱源。”他忽然厉声道,“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轮回转世,什么都已重新开始!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前世就跟你再无关系,你已重生为人,过去的事不要再想!只想清楚你尔今是谁,要做什么!”
“再无关系?”钱源一字一顿,倏地抬眼,目光凌厉如刀,带着从未见过的寒意直往他心头扎,“一旦轮回,便再无关系,那我,为什么要轮回?生生死死,来来往往,又有什么意义?”
他一把攥住赵月白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在腕间掐出红印。钱源站起身,拉着赵月白不放,一步步将他逼直墙角:“你也是道士,你告诉我,轮回往生有什么意义?我已生过死过,爱恶欲,求不得,又为什么,要再去经历一次?!”
赵月白被他震得说不出话,那双眼睛分明近在咫尺,却映不出他的影子,仿佛吸纳尽所有光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看不出情绪,没有半点熟悉之感。
这不是钱源该有的样子,他的前世记忆,竟然强烈到能将今生性情完全颠覆,他前世是什么人,那个燕迟又是什么人,能让他执念如此之深,轮回往生都不能抹平?
赵月白强自镇定下来,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腕,并指抚上他眉心,温声道:“你先休息,等明天我就帮你找人,可以么?”
钱源定定看着他,片刻神情缓和下来,一手扶住额头,乖乖往回走:“抱歉……我……我控制不住。”
“我明白。”赵月白安抚地顺着他的背,心中疑虑更甚。
他依然发着烧,体温没有丝毫改善,甚至沉睡时,眉头也紧紧皱着,像是沉陷于什么痛苦的梦境之中,拼力挣扎也无以摆脱。
赵月白坐在床边,不断地为他替换降温毛巾。此时的钱源似乎很敏感,他试过渡些仙气过去,却一碰他他就会突然惊醒,用一双乌沉乌沉的眼盯着他,又要他找人。这样的身体状况,再不得休息只怕会更糟,赵月白没办法,只能慢慢来,轻手轻脚地换毛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再惊醒他。
那面萨满铜镜就在身上,趁他睡熟,赵月白悄悄退了出去,在酒店走廊的灯下,举着那面铜镜观察。
铜镜上有灵蕴残存,赵月白以仙气试探,镜面依然无动于衷。明明上面仍留有不同寻常的气息,潜藏其中的东西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出现,使了个围魏救赵的法子,像钱源下手,意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前世记忆……”赵月白举着铜镜喃喃,“为什么钱源会突然回溯记忆……他那记忆,到底是真,还是假……”
你又为何在意他的记忆。
神识之中,有另一个声音猝不及防出现。
赵月白猛然回神,四处张望:“什么人?!”
没有任何回答,但那句话却还在他脑中飘荡来去:你又何必如此上心一个凡人的一段记忆?
你在意的,真的只是记忆?
赵月白只觉心头一个哆嗦。
往日钱源笑起来的模样重又浮现,自信耀目,不知天高地厚,却充满了年轻人的蓬勃朝气。一千多年前,他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多年修行,磨平了心境,令他逐渐学会心如止水,学会以一个旁观的悲悯之心看待五界生灵,无好恶,无偏私。身为财神,世人苦苦哀求于他,背后痛骂于他,诗文笑话讽刺于他,谄媚奉承贿赂于他,形形色色尘世百态,什么没见过,最终看得自己成了一口再无波澜的枯井,一棵无悲无喜的老木。
对于凡人这般勃勃生气,他也情不自禁,有些羡慕。
为何留在他身边,为何第一眼就赖上他,为何再多腹诽也任由他折腾,甚至乐于见他闯祸,只因那般鸡飞狗跳的生活,着实令人怀念。
可现在,钱源变了,像换了一个人。
轮回往生,自然不是一成不变的,模样、学识、际遇,诸多不同造就不同人生,即便同一个魂魄,也有不同的性情。前世的钱源性情如此,那这一世的钱源呢?会不会就此被覆没,再也找不见了?
赵月白默默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不知为什么,那个位置突然涌上一重又一重的痛意,来势汹涌锐不可当,让他一下就丢盔弃甲,完全陷入这陌生又消沉的情绪里。
铜镜在他手中微光一闪,很快便重又沉寂下去。
赵月白失神地走回房间,坐在床边静静看着钱源,连什么时候睡过去都不知道。
醒来天光早已大亮,门铃一声响过一声,硬是把人从梦境里拖出来。赵月白困倦地睁眼,发觉自己竟不知怎么的趴在钱源床边睡了过去,一抬头,床上的人早已醒了,正一动不动看着他。
赵月白下意识后退:“你醒了?”
钱源轻轻应了声:“嗯。”
赵月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揉揉胳膊,傻里傻气地问他:“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钱源垂着眼:“没事。”
门铃还在不屈不挠地响着,没多久手机也跟着响起来,一前一后宛若二重奏,响得人脑壳发疼。
钱源面无表情掀被子下床,一把拉开房门:“什么事。”
肖臻被他阴沉沉的气场吓了一跳,抱着满怀的药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向赵月白:“赵老师,钱老师还好么?”
赵月白默了一默:“恐怕不太好。”
“我带了温度计退烧药还有冰袋。”肖臻手忙脚乱往外掏东西,“机关医院那里我也打好招呼了 ,您看是不是先去医院?”
“没必要。”钱源冷冷道,“发点烧而已,不碍什么事。”
肖臻又往赵月白那挪了一步,小声问他:“我是不是来太早了?钱老师这是起床气吗?”
“肖臻。”钱源突然叫他,“你既然负责处理工地的事,有没有查过你们那里的档案名录?”
肖臻愣了愣:“档案查过,那块地的所有资料都整理在卷宗里了。至于名录……钱老师,你指的是什么名录?”
钱源直视着他:“在此出现过的,所有妖鬼。”
肖臻有些奇怪,还是老老实实答:“我查过了,所有登记在册的妖鬼都是配合我们工作的,不会在那里捣乱。”
“那么……”钱源逼近一步,“你们登记的名录里,有没有一个,叫燕迟的人?”
肖臻意外:“燕迟?那是谁?钱老师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果然……赵月白轻轻闭了闭眼,在他身后道:“你要找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钱源沉默,身形晃了几晃,看上去有些茫然。
片刻,他又直起身,直挺挺地往外走,一声不吭。
肖臻急着去拉他:“钱老师!”
钱源不由分说甩开他,目不斜视地走出酒店,身上除了赵月白草草给他披上的外套,手机钱之类什么都没拿,出门也没有打车的意思,只朝着工地方向走,看模样,像是准备走回那里去。
肖臻转向赵月白,声音发颤:“这这这……钱老师这也是中招了吧!”
铜镜还在身上,赵月白随手抓了件外套就跟出去,临走前似是犹豫了一下,交代肖臻:“你去找些安神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