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树犹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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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槐柳之木，汇聚五阴，易生精怪。
河边有棵柳树，死了不知多少年。干枯的身躯扭曲伸展，枝枝桠桠尽数断裂，堆了满地。树根一半裸露在滩涂上，倒也还有个虬结的样子，没腐烂化泥。
树下新来了个住客。套着简陋的素色麻衣，活像个流亡之徒。
河是大河，树是老树，但河两岸没有人烟，只能看见尽头隐隐绰绰一座城。那漂泊的住客想要努力去看清这城的样子，却连城也看不见了。
他曾走过很多地方，战火纷飞的、偏安一隅的、熙熙攘攘的……
见过晚霞映照着村落，古井里打上来的水都映着摇摇晃晃的半圈落日；见过雨云笼罩着楼阁，肆意舒展的纱幔变成透明，粘连在深红的廊柱上；见过明月高悬天空，山涧流水巉岩激起幽白水花，碎落在青苔遍布的山壁上……
他不知该在哪里，亦不知去往何方。
树下原也有个住客，是名女子。长得不好看，又很啰嗦，身上套着一样简陋的麻衣。他不想理她，觉得烦躁，却也说不出刻薄的话。
太久没遇到过能交流的人，他连话都不会说了。
那姑娘好似也难得见到生人，话总说个不停，见他不答话，就开始自言自语，先说那杀人狂是多么变态，又说那群杀手多么的可恶，还在遗憾自己来晚了见不到最好的姐妹，末了叹了口气，用带着一点惆怅的语气说，但愿那疯子能逃过一劫。
两厢沉默。
女子又问，“那你是怎么死的啊？”
哦，我死了啊。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记不得了。
“真可怜哩。”她心许也是太久没人讲话，依旧在问个不停，“那你还要去哪儿呢？”
他抚摸着枯树，并不说话。
“你竟要留在这儿么？”姑娘误会，又带着隐隐劝诫，“你总不能一直留在这儿。”
他终于开口，“你也留在这里。”
“留不久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我要走了叻。”那叫做春桃的姑娘笑笑，从树洞里扒拉出一堆鲜花果子抱着，“要当大侠的人都很忙，他还记得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可惜我等不久呢。”
“我要走了！！”春桃看着他，跳上了从浓雾中漂出的一艘小舟，“在外飘荡的时间太久，会连最后的路都不记得的，你也早点走。”
终于清静了。
百里潇湘叹气。春桃的一片好意，对他有用的，不过还珠楼三个字。
还珠楼。
若问还君明珠时，潇湘夜雨寄魂舟。
他飘荡的时间已经很久了。那些该记得的，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百里潇湘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触不得山，碰不得水。
既无有形质碍之法，便无知觉之用。
他自觉洒脱。
河水清灰，雾气黏腻的占据大半河道。这一方天地何其苍茫辽阔？辽阔到竟让人心生逼仄。百里潇湘再没遇到别的住客，他的世界，只余下了一河、一滩、一枯木。
意识中总有个蒙蒙胧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嗤，他便是寂寞的紧，也不愿受这种烦躁。他踢脚划破河水，待到河水平复下来，便连一丝声响也不闻了。
枯树不会生芽，抽不出细韧的枝条，百里潇湘只能数着往事过日子。想起一件，就在滩涂上滑下一道痕迹，然后看着坑洼的痕迹被消消涨涨的河水抹平。
说来也奇怪，未到此处的时候，他看着人间处处熟悉的景致，浑浑噩噩。在这一无所有的地方，反而还能记起些许不堪回首的往事。
杭城的秋露白、西湖的桂花、跋山涉水的商队、西南湿冷的天气、还珠楼外积雪经年不化的峰……
到底还有些人是可堪的。
他不愿想起酆都月，可人生充满着许多的无可奈何。生前无可奈何的怒目相对，死后也不由自主的想念这个一起战斗过的仇人。
也许吧。
更也许酆都月从未将他看在眼内。
他该恨任飘渺。
他更恨酆都月。
百里潇湘内心有一个无法遏制的歹毒的愿景——他想见酆都月。
在这里，在死者漂泊的渡口，不见往生者的枯树下。
他想嗤笑的看着同样失败的他，凌乱的鬓边还带着似乎温热的血，他便可以趾高气昂的走过去，撩开那缕本一丝不苟的白发，看他西岭积雪般的眉峰透露出从未见过的迷惘，就如同现在的百里潇湘一样……
他想见他。
江面上的雾气愈发的浓，河岸对面的城隐于雾后，连轮廓也不见。灰败的水雾侵蚀江面，将这一方天地蜷缩起来。百里潇湘闭上双眼，那供给逝者往生的城池已不再等他，他却还妄想等人。
他想见他。
在这江湖之中，人如稗草。纵使酆都月侥幸得胜，也必然有天赋之人后来居上。
纵使酆都月夙愿得偿，执掌还珠楼，以他的筹谋之力，在几个组织中周旋，也讨不得好。
纵使酆都月赢了……
赢了，也好。
到底是比任飘渺赢了要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树犹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