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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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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果真不再去露台了,只能在教室继续刷着烧脑的习题。她一旦进入状态,就马上到忘我的境地,然而再抬头,教室几乎空空无人了。
她也开始匆忙地收拾书桌,一想快下雨了别拿书包了,别再把书给淋湿了。
天空阴沉的厉害,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林恩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并且决定抄近路走学校旁边的商业街回家。果不其然,刚走到一处门市屋檐下,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林恩赶紧往屋檐下站了站。
先前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身后是个台球厅,里面呜呜泱泱一大群人,有同校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穿着奇装异服的混混。
林恩脑中铃声大作,警惕地发现这并不是一个躲雨的好地方。
她巡视了一下,锁定了奶茶店之后立刻抬腿想冲过去。才跑了两步,迎面就冲来一个人,直直撞上林恩的肩膀,她被这席卷着凉气的身影撞的踉跄后退,一个重心不稳就摔到了地上。
林恩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雨中泥泞的地面上。
“我操。”撞人的楚风正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被浇了个透心凉而烦躁不已,“你他妈的瞎啊,大雨天往外跑什么跑。”
此时林恩的第一感觉是泥巴的触感好怪异,第二是狼狈,第三是倒霉。她勉强自己站起来,再回头看肇事者,已经拐到台球厅里面去了,只留给林恩一个潇洒的背影。
神经病。林恩心里默默骂着他,然后又退到了台球厅的屋檐下面,她这一身泥实在没勇气去奶茶店坐着喝奶茶。
楚风进来就找了块毛巾擦头,阿金站在柜台里调侃他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他想反驳几句,但是透过嘈杂的人群,看见林恩站在门外无措的用手擦着校服裙摆上的泥巴,身上的校服也已经湿透。
于是楚风也没再搭理阿金,一边擦头一边朝她走去。
“你这么擦有什么用,透的一清二楚。”楚风站在林恩后面,一手拽着林恩的上衣,一手把毛巾搭在林恩的头上。“跟我去里面等会儿,在这站着跟二傻子一样。”
林恩先是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然后摸摸头上的毛巾心想,自己应该没有亲近到这种地步的男同学。
等她回头看到近在咫尺的楚风,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雨水,长长的睫毛整整齐齐连在一起,眼睛里带着浅浅笑意。
可是这人是楚风啊。
“去哪儿啊?”林恩惊恐的挣扎着。她是不想跟落汤鸡一样站在这,但她也不能跟楚风走啊。
“去做人肉叉烧包。”楚风不耐烦地说。
楚风拉着林恩的校服走进台球厅里面的一间房间,很小,也很乱,窗户泼上了五颜六色的油漆,阳光几乎照射不进来。伴着今天的瓢泼大雨,屋子里也有了潮湿发霉的气味。
进了屋楚风拧开屋顶的吊扇,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林恩则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她总觉得这座城市到处都是不安定因素,过分的陌生感让她疲惫不堪。
好一会儿楚风才翻出来一套校服,他递到林恩手里,示意她把湿衣服换下来。
林恩犹豫了一下,这皱皱巴巴的衣服不知道是谁的,而且她怎么可能在这里换衣服。
“我操,你还挑?你还想穿你这套校服演湿度诱惑啊?”说着楚风又开始转来转去的翻东西,最后在一堆包下面翻到了吹风机。“去厕所里面吹干。”
林恩一听湿度诱惑就没有一点杂念了,拿着衣服就要去厕所,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头发就这样吧,不吹了。”
“谁让你吹头发了。”楚风打量了一下林恩,“不把内衣内裤吹干你要真空上阵?”
林恩被噎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匆忙拿着东西就进厕所了。楚风看着她兔子一样的身影不由得撇嘴笑了一下。
没一会儿就听到厕所里吹风机响起的声音。
楚风站在床边,看着厕所里散发出来幽暗的灯光,还有磨砂玻璃门上隐约映出的人影,只觉得热风全吹到了自己身上。
他想起来刚才林恩站在台球厅外,湿透的上衣贴在身上,少女内衣的形状突兀地显现出来,衬的林恩后背的两片肩胛骨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楚风叹了口气,把窗户打开,卷着泥土的清凉雨气顿时冲了进来。
吹到内衣内裤潮湿,林恩就赶紧穿上出来了,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额头因为有点着急而出来一层汗,像是刚刚沐浴完。
楚风也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正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看到林恩出来楚风笑了笑,说外面雨还没停,让林恩坐着等会儿,然后继续玩手机游戏。
两个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听着雨声,林恩有点想再去奶茶店,她犹豫着怎么和楚风说谢谢。
“你胆儿挺大的。”突然楚风没头没尾的就说了一句。
林恩没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向门口移了两步。
“让你进来你就进来,让你换衣服你就换衣服,你没想过,我接下来想让你干什么?”楚风从床上坐起来,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只是语气冰冷不带玩味。
他站起来,向林恩走了几步。然后停在林恩身边,鼻子扫过林恩还未干的头发,那散发着雨水的味道好像是摄人心魄的迷香,楚风不由得低了低头。
林恩的心开始不停地颤抖,楚风有点温热的胸膛就在她脸前,而自己一抬头就能看见楚风的喉结。
“啊!”林恩吓得大叫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开门。
林恩几乎是落荒而逃,马不停蹄地跑进大雨里,她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那个阴冷昏暗的房间,她不想多看一眼。
直到一个月后替换下来夏季校服,林恩才松口气,终于不用穿别人的衣服了。她确实不想再去找楚风要自己的校服了,先不说那天楚风吓的林恩够呛,之后越来越熟悉校园生活的林恩听说了楚风的身份,就更加不想有所牵扯了。
据说楚风曾经一人单挑商业街小混混,还砍伤十四人,所以现在乾城二中和商业街都是楚风说的算。据说楚风曾经和社会人士某某老大称兄道弟,多次出入夜店等场合。还据说,他爹是黑老大。
当然,这些据说都是宛心语和林恩说的。
不过林恩是不太相信宛心语说的这些,砍了十四个人早就坐牢去了。所以里面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但是学校的学生还是忌惮楚风,这点林恩看出来了,不然也不会像宛心语说的那样,除了林恩也没人敢去楚风的露台坐着玩了。
“看把他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在露台造个原子弹出来呢。”林恩不屑地说。
宛心语撇撇嘴,无可奈何的说,“反正你也不去露台了,他造诺亚方舟和咱们也没关系了。”
正说着没关系,林恩就又遇见楚风了。
通常林恩是不会走商业街这条路回家的,虽然这是条近路,但其一林恩不想那么早回家,其二不良少年居多,除非必要情况,否则她一定会绕一下。
今天早上潘慧芬说如果林恩今天回来的早就今天回老家,如果太晚就明天回去。这让林恩今天心情格外的好,早上也满口答应今天会早早的回来。
所以一放学林恩就着急回家,也必然选择抄近路了。
走到一半她就看见楚风倚靠在巷道的墙上,一条腿撑地,狠狠吸了一口烟才把烟蒂掐灭,然后又缓缓地呼出来。
再往前一点是一群人,不时传来骂骂咧咧的喊叫声,不过人们已经陆续回身走开,应该是打完群架准备散场了。
“楚哥。”有人走过来要给楚风递烟,楚风用手挡了一下意思是刚抽完。那人又接着说,“楚哥,一会儿哪去啊?”
“没劲,回家。”楚风伸伸懒腰,转身看见了离他不远的林恩。
这一刻,楚风觉得林恩像某一种动物,他在杂志上看到过的一头即将被狮子撕裂的小鹿,眼神里没有了害怕,只是等待。
男生像一个嗜血贪婪的深渊,一步一步走向了赴死的少女。
他们擦身而过,楚风能闻到林恩衣服上淡淡的香味,和她换下的那套衣服有着同样的气味。
楚风走过去以后,林恩才走向了被群殴的三名男生,其中一个脑袋被砸流血的男生,是林恩的同班同学,张卓铭。
林恩拿着纸巾帮张卓铭擦了一下眼睛,张卓铭才勉强能看清帮助自己的女生,他道了声谢,三个男生相继站起来。
“血还挺多的,你自己捂着点吧。”本来林恩的另一只手一直按着张卓铭的头破处,奈何张卓铭站起来实在太高,她就放弃了。
“我先去门诊止血,你……”张卓铭以为林恩会绕道而行,毕竟她一直少言寡语的,而且最近被班里苏橙那些女生排挤的厉害。“你满手的血,也去洗一洗。”
林恩摊开手掌看了看,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的血气,“没事,就这样吧。”说完林恩就道别走了。
她纯粹觉得跟他们去门诊很麻烦,浪费时间,回家即使被发现,大不了说喷上的颜料罢了,反正……反正一切拙劣的谎言都可以忽略。
楚风这个周末过的并不潇洒,原本卓越的球技在小弟面前也丢了脸。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心,一下一下痒的不行。
“小风,你别一到家就跟个大爷似的坐这等着吃饭,去厨房给你妈帮帮忙。”楚四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前,电视永远是本地的新闻频道,不过楚四能看进去多少谁也不知道。
楚风回了回神,起身朝厨房走去。
“红姐,我来帮你。”楚风话是这么说,但是人还矗在厨房门口,没有动作。
李红别了一下头发,依旧在厨房里忙活的转不开身,她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哎哟,好不容易放假,快歇会儿去。”
楚风并没原地返回,而是倚着门框玩起了贪吃蛇,偶尔看看脚底生风的李红。她们那代女人都喜欢纹眉纹眼线纹唇,李红当然一样没落,据说这是大姐大的标配。
只不过,李红并不是楚风的亲妈,自己的亲妈是谁,他也不知道。反正从小到大,楚四换个女人,楚风就换个妈。目前为止,李红是他和楚四最满意的人。
李红盛出最后一个菜,楚风就端着出去了。
“钟叔,来了啊。”楚风放下菜盘子,挨着钟叔坐下,“钟叔,我咋觉得小半月没见这么想你呢?”
钟叔乐了乐,“哎呀,我的小风没白疼。来,跟叔说说你最近在学校咋样啊?”
“钟叔,咱俩再谈这个话题你就白疼我了,说点别的。”楚风知道钟叔去海南看地了,但也只是听说而已。
楚四没有透露过类似的事,楚风想问也无从说起,他自然是不好再说什么的。
钟叔不会在楚风面前提及生意上的话题,就绕过去了。
楚风明白,钟叔是想洗白的,他几次游说楚四劝他归山,而自己老爹的态度一直在犹豫,但并不是迷恋权利,而是不能全身而退。
话说回来……这个泥潭里的人可能洗的干净吗?
他们都是待死的野狐,藏不住的。
在楚风想在这城市中争夺一席之位时,林恩在老家却连话语权都没有。她满心欢喜的回来了,却没想到看到的是爷爷躺在床上,皱着眉头偶尔发出一声呻吟,而这声音也被无休止的争吵掩盖了。
从昨天被告知要回老家,到踏入家门的这一刻,林恩都没在自己妈妈甚至爸爸眉宇间看到一丝的担忧。而这一刻,林恩才从邻居口中听说好几天没看见爷爷出门,来这一看老头儿自己躺床上,说是摔了一下身子疼,不想起来。
婶婶又一再强调家里农活多,还得打工,实在没空过来照顾爷爷。
直到此刻,林恩仍然没从自己父亲的眼里看到忧愁,只有无限的鄙夷和不耐烦。
林恩的心太疼了,她想哭。
“爷爷,我是林恩。”林恩自己走进屋里,她想和爷爷说句话,“爷爷,摔哪儿了?”
爷爷大概是听到林恩的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微微摇头,停了一下才轻轻说,“没事。”
林恩握着爷爷的手,皮肤都是褶皱,血管凸出清晰可见。爷爷瘦了,也更老了,好像冰天雪地里摇曳的火苗。她低着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爷爷肯定是没人照顾的。自己离那么远,更是什么都做不了。
林恩正站起来收拾床单,爸妈和叔叔一家人都走了进来。
“哎呀,我就说,林恩啊,可是知恩图报了。咱家老爷子吧,也是最喜欢林恩的,毕竟大哥大嫂是一点力气也没费,老头就给你家把孩子看大了。”林恩的婶婶笑着说,意思无非就是埋怨大哥大嫂不管老人不顾孩子的,而且拿钱太少。
这些话林恩听了太多,她更不想搭理叔叔婶婶,只专心搜寻着脏衣服被褥,顺便把收音机声音又开大了一点。
“林恩,我们大人说点事,你先出去吧。”林军华抽着烟站在屋门口等林恩,她一出去,林军华就关上了门,收音机也随之被禁了声。
林恩知道他们要谈什么,现在需要人来伺候爷爷,而林军华要么出人,要么破财。现在看来,林军华不愿意出钱,更不会伺候爷爷。
林恩的一颗心,慢慢,慢慢地开始沉向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