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如故》予君卿兮

14、寒夜

　　夜里，薛左左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打算再溜出谷去喝酒，谁知开了门却见木颜正站在门口，对着他阴森森开口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薛左左下意识就要跑，木颜伸手抓住他一只手腕，他便立刻停下了动作。并非木颜用了多大的力气，正相反，木颜用的力气很小，薛左左只需轻轻一挣便能挣开，但从手腕上传来的冰冷的触感却让他瞬间一个激灵，赶紧将木颜让进屋里，边点蜡烛边问道：“木颜，你的手怎么这么冰？生病了吗？”

　　木颜在桌边坐下，语气淡淡地道：“我没事，方才去冲凉了，没想到洛神谷的井水这么冷，过一会就好了。”

　　烛光幽幽亮起，木颜的面色极为苍白，就连双唇也浅淡得没了血色，薛左左看了不由一阵担忧，“晚上这么冷你也敢洗冷水澡，让我摸摸，你怕不是发烧了吧？”

　　说着伸手去碰木颜的额头，指尖刚感到一丝凉意，木颜已经挥手拂开了他的手，道：“我真的没事，我自己就是大夫，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吗？”

　　“哦。”薛左左悻悻地收回手，“那你这么晚来找我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要说。我看你方才的样子，难道又想溜出去喝酒？”

　　“这个嘛……”

　　“你和林公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木颜如此直接的提问，饶是薛左左现在肚子里有千万种理由能逃开这个话题，也一个都说不出来了。这世上真正关心他的人很少，木颜无疑是最关心他的，但他又实在不愿说，便只能低着头玩手指，躲避木颜关心的目光。

　　木颜走到薛左左身旁，伸手捏住他的双颊让他将头抬起来，仔细观察了一阵之后，道：“看来是终于开始发现他的缺点了，所以觉得自己没有一开始那么喜欢他了？”

　　薛左左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木颜叹了一口气，松开手，“自古以来，一见钟情这种事，发生的很多，有结果的却很少。左左，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以色事人不能长久？”

　　“……你第一眼看见林子轩的时候，是为他容貌所惑，所以对他倾心付出，不计回报，这也算是正常的表现。但你与他相处久了，又怎么可能一直不想得到回应呢？”木颜慢慢走到窗边，“上次他与蓝姑娘一事，便是你心底开始有了渴望，但是你也很清楚，像林子轩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轻易给人回应的。而这次来洛神谷，或许你又发现了他的另一面，一个你所不知道而且不能接受的林子轩，才会让你如今连提起他都不愿。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不愿说，我会亲自去问他。”

　　沉默了许久，薛左左才低声开口道：“木颜，你知道薛宝阳现在就在洛神谷吗？”

　　“你说什么？他如今正被皇上全国通缉，原来竟是藏身于此吗？”木颜先是一惊，随即又想到什么，沉声道，“听闻林子轩之前曾是他的男宠，莫非他已经见过林子轩了？”

　　旧时的主人与男宠在此时相见，木颜想也能大致猜到两人之间会发生什么，再看薛左左变得难看许多的脸色，只怕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

　　木颜没有再开口询问事情的具体经过，但薛左左却自己说了起来：“那天大毛二毛不让我进去，我本来是打算悄悄去窗边与林公子说几句话的，却没想到会听见那样的事……他肯定知道我就在窗外的，但是他却一声不吭，而且之后我去给他送药，他也什么都没有对我说……后来我想，我当时是不是应该直接冲进去，然后将薛宝阳那个混蛋狠狠揍一顿，或许林公子真的不知道我在呢……可是……”

　　可是他真的不想与薛宝阳正面相见，更不想与他起任何冲突，不然当初即便是宰相府有再多高手，他也绝对会冲进去抢人的。

　　“左左，这件事与你无关。”木颜走过来，摸了摸薛左左的头，低声道，“他肯定知道你就在外面，但他却选择了不向你求助，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再说你后来不是还去给他送药了吗，他既然没有任何表示，说明他不愿你插手这件事，况且，你应该不想与薛宝阳碰面的吧？更别说在那种情况下你如果当真闯进去的话，只怕后果会更严重。不过……”

　　“不过什么？”薛左左抬头望着他。

　　“不过你怎么能那么直接地去给他送药？要我是林子轩，只怕早就窘迫得想打人了，亏得他还能那么镇定。”说完，原本抚摸的手指突然屈起，毫不留情地给了薛左左的脑袋一记爆栗。

　　薛左左登时跳起，推着木颜的肩膀就将他赶了出去，临关门前还咬牙切齿地对他道：“林公子是读书人，才没有你那么粗鲁呢，动不动就打人。你赶紧回去睡觉吧，都这么久了身上还是冷冰冰的，你该不会是蛇变的吧？”

　　木颜笑着骂了他两句，随着门在眼前关上，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转化为纸一般的苍白。体内的寒意依然不曾消退，虽然顾洛云已经给他服了解药，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消除的。当初自以为能永远逃离这个地方，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竟然会再一次不得不回到这个囚笼中。

　　夜色如墨，零零散散的星子点缀在天空中，月色半掩，三更刚过，本是正该熟睡的时辰，但林子轩却没法入睡。

　　身体的痛楚已经变得迟钝，只有初春夜里的寒意一层层地包裹袭来，让他仿佛连全身的经脉都被这寒意侵袭，令他不禁皱紧了眉。脸上的伤上次已经被仔细地处理过，伤口也在快速愈合，薛宝阳这次没有再打他的脸，不过也是因为林子轩变得听话了不少，至少没有再开口说过那些刺人的话。

　　果然，狗就是要打过才会变得听话。

　　薛宝阳这样想着，慢慢穿好衣服，看着仿佛尸体一样躺着的林子轩，他皱了皱眉，道：“明日我便会离开，林子轩，我会在京城等着你亲自来找我。”

　　死寂的双眸终于动了动，林子轩慢慢转眼看向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要回京城？”

　　“呵呵。”薛宝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以为薛佑当真会置我于死地吗？先不说谋反一事本就不是我所为，即便当真是我做的，他又怎么会舍得杀我？不过是想给我一个教训罢了，可我就是要宠着你，他又能拿我怎么办？只要我一回京，宰相的位置必然还是我的，所以，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不过，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可是记得很清楚，想要再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可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容易，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转身离去，到了门口，像是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薛宝阳停下脚步，“对了，记得把你脸上的伤治好，你若是没有了这副无暇的身子，本相看了会倒胃口的。还有你那位教主情郎，也趁早与他断了干净，若是以前的他，或许还能给你想要的东西，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那样的能力，你若与他在一起，将什么也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