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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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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小住几日,圣教上上下下待客之道甚好,每日饭菜、茶点花着心思不给林何上重样,还有不少是他尤其偏爱的菜色,不用想也知道是樊敬齐说与下人特别备下的。这点让林何心中欣喜不已,原来他还记得自己爱吃些什么。
客房就在那偌大荷塘旁,山上兴风,却也还算是温柔,房中总是有股好闻的荷香沁人心脾舒人心怀。
这日入夜已深,樊敬齐像个登徒浪荡子一般跑来砸门。林何伸手拽过外衫罩上,斯文地开了门又斯文地开了口:“深夜前来,可是有急事?”说着侧着身子让樊敬齐进屋,却不想一条手臂冷不丁被那人扯住,毫无防备下一个踉跄,忙转移步法稳住身形,抬头嗔道:“怎么?”
“走,上山,看星星去。”姓樊的笑嘻嘻说着,一双琉璃般眸子已然闪着五彩斑斓的星光。
就这么莫名其妙间被半拉半拽的上了山。圣教总坛虽已是高处,却仍未在顶端,向上还有大段路程可走,透过繁茂树丛间便是片广阔天地。
林何自小就有一隐疾,天黑后便看东西模糊,樊敬齐对此更是知晓,却为何这个时候心血来潮的跑来爬山,说什么瞧星星?犹记得那个时候白天练功,晚饭后时常是两个人到附近湖边草丛中,躺在那人怀里,边看满天璀璨的星子边听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俗话说一心不可二用,林何这边心里想些有的没的,脚下还得略施轻功紧跟着那个属猴子的家伙,加之看东西有些恍惚,一个不稳眼看就要向前扑去。林何立马反应过来,双臂抬起寻找个物件好来支撑。手掌触到什么,软中透着硬实,还有丝丝热度,身子借力向前倒去,却没有意料中的磕碰。才看清,自己半个身子枕在樊敬齐胸膛之上,双肩也被那人拦在怀中。此时若有他人在场,看在眼里便是林何将樊敬齐推倒在地,只是在情理中应凶神恶煞的那个满脸尴尬,本应倒地惊呼的那人却是一脸奸计得逞后的得意。
林何心中这才大呼上当,连蒙带拐地着了樊姓狐狸的道。
樊敬齐脸上略微闪过一丝疼惜,林何有意错开他的眼神,因此并未察觉:“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手脚冰凉?”说着两只大手紧紧握住推挡在前胸的一双手,合在一起轻轻辗转揉捏。
越来越得寸进尺。
林何皱了皱眉头,想着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来,怎知这几年樊敬齐练就的手劲越发的大,略带些内力,走了八八六十四式擒拿手的招式,拽啊拽,仍是不占上风,双手被固定得紧紧的。功夫不如他,就这么受他欺负?就渐渐带了些别扭,咬着牙一个大力——“啊!”不想却反被那气力扯回到樊敬齐怀里,整个投怀送抱,正中了那人下怀,功亏一篑。
林何来不及懊恼,就觉得“轰……”的一声,脸颊上烧起了熊熊烈火,烫着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
“捉住了。”樊敬齐乐得咯咯直笑,收紧双臂把林何禁锢在怀中,“是我疏忽了,忘了你天生身子寒,该带件披风出来才是。”
两人这才起身,林何甩了樊敬齐就往山上奔去,白色长衫在风中摆来摆去,在漆黑夜色中显得有几分诡异和朦胧。
小时候师傅说他体弱,宜练就内家心法和轻功,六个徒弟中属林何轻功最佳。后来樊敬齐投奔了来,小辈儿的们好斗,私下里比试过几次,樊、林这二人,若论外家功夫,樊敬齐自是上乘,要是内家心法,林何则更胜一筹,而轻功,两人恰恰是平分秋色。
眼见林何眨眼间便跑出几丈开外,樊敬齐吹了声口哨:“哟,你的轻功又有长进啊,唔……”
一颗石子“嗖”得正中樊敬齐不停开合的嘴,那人也立即消了声。
林何拍拍刚发出“暗器”的手,低声喊道:“你就是这张嘴贱。”
中了“暗器”的那人呸呸两声吐出了石子,却转头又乐了:“哈哈,小林子,手劲也长了不少。”
林何直想翻翻白眼,说嘴贱还真是抬举了他,压根就是人贱。想不再理睬那个没脸没皮的家伙,方转个身,身后那男人刚刚说出的话语冷不丁在头脑中过了一遍,好像,有什么被忽略了……小林……小林子?
前几日方来到,那人在大殿之上一副招牌式的笑容客气地称呼他为“林兄”,现在倒是改了口。小林子?呵呵,在江南那几年,正儿八经喊他名字的时候还真不多见,平日里净给他起些稀奇古怪又特幼稚的外号,再到后来,更加亲密的称呼也不管有人无人时都毫不避讳地喊出口。这些年也想过,南北之隔这么远,日子久了,谁是谁都可能记不清朗,两人间生疏在所难免,纵使之前再如何亲密,一切亦如过往云烟,再见时还能点上个头问声好,便是有缘,有些东西,过去了,便求不得。
“怎么了,在想什么?”
樊敬齐追上来,本想调侃,看到林何脸色略微凝重,心下一慌,忙讨好:“你生气了?怪我,怪我好不好,我逗你呢……是我嘴贱,来,打我打我……”
林何脑子里有些乱,喉间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这感觉在樊敬齐刚离开的两年里常常有,从未追根究底地探求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愫,有时想他想地紧了,胸口痛的气息不畅,多少次想干脆北上去寻他算了,但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人家问“你为何而来?”,怎么答?就说“我来寻他”?若是人家再问“寻他作甚?你们是何关系?”又该如何应对?是啊,是什么关系呢,他现今是圣教左护法,拂云山庄该撇干净都撇干净了;说自个儿恋上了他?那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一个男人爱上另一个男人?世俗难容。
林何看向樊敬齐,男人还在紧张兮兮地赔不是,甚至捉了他的手往自己身上砸去。眼中立即酸涩起来,这个场景几年中不知暗自肖想了多少遍,真在眼前时却又显得如此不真实,害怕下一秒那人就蹦出三尺开外,客客气气地抱拳笑着说“林何林少侠”。
不想让他看出脸上表情,林何抽出手转身背对樊敬齐,下一秒便感觉到身子被紧紧的从后面搂住,炽热的气息在耳边吹拂,让人想立刻逃开。轻微的挣扎全数消失在樊敬齐霸道的禁锢间,他的发丝垂在面颊旁,随风一下一下,搔得人脸有些痒。
“小林子,我想你,一直都想你。”
一句话让林何建筑了五年才慢慢竖起的壁垒顷刻间坍塌,灰飞烟灭。心中有个声音狂喊:“骗子!!!你说你想,那怎么不来找我?!你说只需几日便会回来,只需几日……你说的……”
双唇颤颤抖抖,却还是忍着没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洪水决堤来势汹汹,脸上不受控制地湿了一片。
记不清那天夜里两人是怎么样下了山,记不清那人后来又絮絮叨叨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记得雨点似的亲吻招架不住地落下,额头、脸颊、耳侧,还有……林何不再回忆,那些烙印犹是炙热,烧得他浑身难受,恨不得推开窗子轻轻一跃,跳进荷塘里去消消火。
之后樊敬齐来得更勤,想来也是,偌大个圣教,与林何还有些交情说得上话的也就樊敬齐这么一人,不是说其他人冷冰冰,像刚到时引路的星逸,青山堂幽默风趣的堂主罗明坤,个个对他也是热情有礼,但怎么说也是做客于此,寄人篱下的那种不自在还是有的,只有樊敬齐在身边时才会稍稍忘却身在何方,痴想着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没人说“你该离开了”。
“这几日贺礼都已备好,咱们去瞧瞧。”
林何任由樊敬齐领着来到后院,满满三大车物品。樊敬齐随手取过一方檀木匣子,打开来便见内置一精雕白玉,宛若凝脂,晶莹透亮。
“这是我派人寻来的上好和田玉石,怎么样?”樊敬齐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闪着别样光辉,仿佛一不小心便会被他迷了心智,就此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好像……已经有人万劫不复了。
“好看,师傅定会喜欢。”
拂云山庄庄主年轻时走遍大江南北,说是闯荡江湖,其实也就只个幌子,说是游山玩水还更为贴切。走到一处定会到那里的古玩店去转悠,若是看到什么物件喜欢的紧,便在那里住下,想方设法地筹到银子,有时泼皮无赖的招数也会耍耍,定要将其买下才心安理得。
林何此时心里念叨的是他师傅的喜好,面前的男子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我是说你觉得怎样,喜欢么?”
抬头看他,那神色,分明有些期待意味,可是,他这么说,是怎么个意思?
樊敬齐看林何眨着一双琉璃样的眼睛,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好像有什么自个儿把握不住,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好。
“嗯?说啊,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
心中长舒口气般,肩头猛然一松,笑嘻嘻地将那块玉套在林何颈间:“喜欢就好,送你。”
莫名其妙,送我算怎么回事儿?
林何越发疑惑,伸手就想把玉石取下,手指刚触到红丝线绳,便被阻止:“别动,你戴着好看。”
笑话,一个大男人脖子上叮叮当当挂个石头能好看到哪里?若是系在腰间还倒像个样子,只不过那样却有些附庸风雅。
“不是给师傅的寿礼么,我不要。”
“寿礼还有好多,这个是特意寻来给你的。”
当年樊敬齐就喜欢搜寻些小玩意儿拿来送他,河边一块形状别致的鹅卵石,附近镇子上买来的哄小孩子的拨浪鼓,或者干脆看新春桃花开得欢畅,随手折下一支也会往他怀里塞。那些东西林何从未扔过,悉数放在房中柜子里,闲暇时打开来慢慢地瞧,一件一件,每样都是世上独此一份别无分号的宝贝,看得人心中忍不住涌上一股甜蜜。只是自打那个谁离开了北上,林何就再也不敢靠近那个柜子,那是恶魔,是个索命的妖怪,硬生生要将他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带吐。后来的后来,他习惯了宁静,习惯了没有那个人从早到晚在耳边聒噪,却在蓦然转身时,寂寞丛生。
如今这块白玉,不知是个开始还是个终结,或许单单只是个睹物思人的砝码。
再过几日,终于要启程南下,寿礼的车队先行一步,算着日期,寿辰之前便可到达。樊敬齐不让下人跟着,牵了爱马要与林何并驾齐驱。临走前,圣教上上下下齐来送行,这让林何受宠若惊。星逸拉着林何双手,笑着请他闲暇时再来;青山堂堂主罗明坤揽了他肩头,一副竹马架势乐呵呵说还要把酒言欢;只见过几面的右护法侄子佑元幼时便参佛,送了串佛珠,说他与佛有缘不如就此遁入空门;圣教主理事穆笙彬彬有礼地告诉他不要听佑元瞎说,那家伙见谁都说与佛有缘,其实是恨不得有人叫他声师傅。哦,林何了然,原来是嫉妒穆笙新收了小童为徒。不过听穆笙讲,那佛珠到真是开了光的法器,防“贼”防“盗”。说这话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瞟向一脸不爽的樊敬齐。
林何觉得自个儿像被当众扒了衣服,真不自在。
一行人絮叨到日上三竿才放行,说实话,热热闹闹了这么些天,说要离开还真是舍不得。
“怎么,爱上这儿,不想走了?”
一侧头就看到那张欠揍的脸,这几日越发有这种感觉。
“蛮喜庆的。”
林何说的是实话,曾几何时,庄子也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一片,自从樊敬齐离开,没了活宝,众人说笑都觉得越发乏味,总觉缺了些什么。而那个常常笑得暖暖春风的林何也变得沉闷,渐渐没了声响。大家不说,却心知肚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样好不好,从今以后,半年我到江南陪你,半年你来北边陪我,嗯?”
林何听得心惊肉跳,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怔怔地望着远山间层层云雾,这个问题太难,太难。
左脸颊一片温热,樊敬齐常年练剑磨出的硬茧有些硌人,指尖一下下轻轻摸索,所经之处霎时变得火热。敬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幽怨,又有些懊恼:“小林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是我食言了。”
你说对了。
“我离不开这里,就像你离不开山庄,但我不想就这样分开……”
所以你按兵不动非要我来寻你?
“你瘦了好多,也沉默了好多,你以前那么爱笑……”
还不都是……你害的。
“你别想跑,别想逃,我樊敬齐,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声音突然变得激昂有力,充满了占有感,“林何,你听到没有?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每天每天都在想你,我的心肝。”
“轰——”
林何炸了,在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脑袋突然的炸了,满脸泪水地挥开那只仍不老实的手,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威力,却还是装腔作势地吼了一嗓子:“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手猛然一拉缰绳,加紧腿肚,白马嘶鸣一声飞奔出去。又是阵阵尘土飞扬。
男人笑得甚为得意,不急于追赶,反而喊道:“你不说不字,我就当你答应了哈。”
一白一蓝,一前一后,匆匆而过,带着一片青山绿水。
都说任何事物经不住推敲,日子一久,浓的也会变淡,淡的早就寻不着踪迹。林何认为自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快乐了。他却疏忽了,在这世间,总有那么些人那么些事,即使刻意去忘却,反而会记忆犹新,甚至愈发浓烈。就像碧螺春,喝的惯了,猛然停了,当再取出冲泡,你才发现,原来,还是那个味道,从来都没有变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