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茶香》西山月

1、第 1 章

　　山下官道来来往往的旅客商贾络绎不绝，车轮滚滚，个个神色匆匆。打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来得近了，马飞也似的掠过。这本是在官道上见惯不怪的场面，众人不经意抬眼一瞧，却见马上那人一袭白衣胜雪，长发翩翩，眨眼功夫随着那马匹，不见了踪影。

　　林何轻拉缰绳，马儿转身上了岔道，再小跑会儿功夫，便来到圣山下。轻呵一声“吁……”，翻身下马。顺着山道向上走，却是走走停停，抬头看这一山的郁郁葱葱，想起那人些许年前说与他的“圣山在北方，比不得南边一江一树绿的秀气，却有的是气势，站在山间，人也不由觉得心胸开阔。”

　　“还真是这样。”

　　林何嘴里轻轻念叨，却也止了步子，缰绳握手中在指尖绕来绕去，踌躇着要不要继续。向前探了探，见林间有一农夫，轻抬脚步，“这位小哥，借步说话。”

　　“这位少侠，有何事？”

　　林何拱拱手：“在下打江南来，人生地不熟，敢问贵宝地可是圣山？山上可有圣教？”

　　农夫把手一指，顺着绿林间一条五人宽青石板路，再过九百九十九个石阶，就可到达圣教。林何心想：江北第一大教，果然是盛气凌人的样子。再早之前，拂云山庄在南方林林总总数十个大小帮派中迅速崛起，短短十几年时间便壮大得能与北方圣教一拼高下。西域罗耶城使出离间计，让这两大教派在青城山血战一场，所幸两方人马清醒的及时，鸣金收了兵，识破罗耶城那下三滥的手段。江湖便是如此，在弱肉强食下生存下去，从没有长久的盟友，两方本就势均力敌虎视眈眈，倒也是井水不犯河水，青城山一仗虽没有惨重伤亡，但到底是伤了些和气。即使如此，已然是万幸。这还多亏了那个人，只不过打那之后他便撇下拂云山庄副庄主、七公子之首的位子回到同胞兄长身边。掐指一算，竟已经过去五年光景。

　　林何随着思绪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圣教门前，黑漆大门，上有八八六十四个黄铜钉，显得气势非凡又不失稳重。上前“梆梆梆”拍了铜环，不消一会儿有人从里拉开条门缝。林何定睛一看，是个十二三岁小童露出半个脑袋，头上绑着两个发髻，稚气未脱。

　　“有礼了，在下拂云山庄林何，特来拜会圣教左护法”。

　　“大侠稍候，待我禀报教主。”

　　“吱呀”一声，厚重大门闭上。大约半柱香工夫，黑漆木门重新打开，这次出来的却是个翩翩少年郎，腰间别根漆色花鞭，眼下一颗泪痣稍显妩媚。

　　“林少侠久等了，请进。”

　　林何跟在他身后，余光扫着两侧景物，心里念叨：这个人，就是他曾经说过的星逸吧，泪痣、花鞭无不符合……嗯，那些应该是胡杨，南方没有见过，他说香樟虽然香气四溢，但不如胡杨挺拔坚韧，正如、正如他的性格。

　　绕过荷花池，此时正是荷花盛开季节，粉色、白色，无数玉盘之中出淤泥而不染，再穿过亭台画廊，便来到正殿门前。稍稍整理下衣衫，提脚走了进去。殿中寥寥数人，正中坐着一男子，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身边另站有一人，高束发髻，衣着朴素。

　　坐着的男人起身向他走了过来，看着那张相似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林何觉得心中一紧，稍稍定神，抱拳：“林何见过樊敬瀚樊教主。”

　　对方回了礼，原来教主身边另一男子便是赫赫有名的圣教右护法——江君隆。

　　啊，听他说起过的，早些年樊敬瀚与这个江君隆在圣教地位旗鼓相当，两人也曾经争得脸红脖子粗，他离开时，这二人正打得热火朝天不分上下，只是不知如何便定下樊敬瀚继承教主之位，圣教、拂云山庄之战后离教多年的江君隆也重新回来做了右护法，呵呵，而那人，便以教主胞弟的身份成了左护法。

　　“不知林少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林少侠？”

　　啊，怎么又走神了！林何暗骂一声，忙答道：“哦，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下月七月初七便是吾师、敝庄庄主六十大寿，樊敬齐现为贵教左护法，但早些年也曾共事于山庄，师傅也常念叨他。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邀左护法一同南下祝寿。”

　　对方没有立刻应允，但也未马上拒绝，毕竟两派关系有些尴尬，这次贸然前来也是做好被扫地出门的打算，没有吃闭门羹已是让林何庆幸。

　　下人得了令退了出去，仿佛是去叫什么人了。林何坐在殿上红木椅上，手旁是新添的茶水，上好的茉莉花茶，汤汁较生茶略深，几片嫩白花瓣上下翻滚，入鼻是茉莉的清香。

　　又想起当年在湖边一同练剑，他使得一手好剑法，手腕被他握于掌中，后背贴着他宽广的前胸，一招一式，行云流水间两人却都心猿意马。

　　耳边是他灼热的气息：“你身上有股好闻的茶香。”

　　那是碧螺春，林何自小就常喝的，久而久之也沾染上淡淡茶叶芬芳。

　　“我在北边的时候也喝，不过都是茉莉花茶，不如你饮的清淡，细品之下方觉得气味浓郁悠长，正如……你……”

　　依着招式转身，趁机离了他的怀，却不料袒露给他半个绯红一片的脸。

　　端着茶杯，林何又自顾陷入沉思，竟不知殿上几个人已经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个遍，正在轻声交头接耳的工夫，门外闪进一人，身上藏蓝长衫洗得有些泛白，长发松松垮垮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慵懒神色，举手投足，挥洒衣袖间，看似不修边幅却气势非凡；正如手执狼毫，只是不经意稍转手腕便是一纸的苍劲有力。

　　林何抬头起身，那人深邃的五官便映入眼帘，连带着那些你痴我愿般的前尘旧事也一股脑扑面而来，好似门外壮汉毫无章法地朝着面门劈头盖脸一顿乱揍，让林何一时间招架不住，踉跄几步方稳住身形。

　　那人笑得无害：“林兄，安好。”

　　林何心觉不爽：林兄？他倒是年长几岁，这声林兄不知自个儿得了便宜还是他卖了乖。

　　拱手回礼：“樊护法，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原本殿上的那些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溜掉，偌大殿堂回荡着两人间的对话，略显寂静。说明来意，樊敬齐亦未立刻表态，明显是在吊人口味，东一句西一句与林何扯起了家常，如当年闲暇时一样。

　　“不如就在这儿住下，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他伸手端过林何手边微凉的茶水，说着便将其置于唇下，眼看汤汁就要入口，却在这个工夫停顿一下，嘴角轻撇：“不碍，我不嫌你。”仰脖一饮而尽。

　　林何：“…………”

　　喝茶哪有这个样的？仍如当年一般牛饮，丝毫没有长进，顶着一张赛过城墙八尺厚的面皮，也不知道什么是脸红。

　　“哎，那几年惯了。”他说地坦然无愧，“这茉莉花虽说也清香扑鼻，却总觉得少点什么，还是碧螺春合我口味。”

　　真是毛病！

　　林何还是好说话讲地道：“庄里已经备下碧螺春新茶。”

　　樊敬齐点头：“看来又有一个让我南下的理由了。”

　　林何低眉看向他手中已然空荡的青花瓷杯，不觉惊愕：这家伙还是那样，连茶叶梗也不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