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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九 ...

  •   【平行世界的他们·三】

      同事们发现,刘珂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美是美,可那是有距离的美。而现在的美,是亲和的,不拒人千里之外的。
      一名热爱文学的护士引用了一句话:“美是凛然的东西,有拒绝的意思,还有打击的意思;好看却是温和的,厚道的,还有一点善解的。”
      她们啧啧称叹,说对极了。问她出自哪里,她说是王安忆的《长恨歌》。
      长恨长恨,她而今的样子,哪有一丁点儿遗憾?

      二十好几的大姑娘,像头次恋爱似的,眼里似搅着爱情的蜜,笑一笑,那蜜就要淌出来般。
      也不知哪个男的,得了这么好福气,做了那采撷花蜜的蜂。
      医院里的病人也没再敢揩她油了,他们一夜之间有了自觉,晓得人家是有主之花,外人不得擅摘。他们好生遗憾。
      但刘珂藏他藏得很好,她们仅远远见过那男的一面,只觉得年轻、帅气,再得不出其他信息。
      连名字,她也不肯透露。
      其实就算透露了,她们也不会有任何印象。他不过是在医院暂住一周的普通病人。
      那么多张陌生的面孔,但凡熟悉一点,又很快有另一张脸取而代之。
      即便是刘珂,三年过去,若不再见到他,恐怕,记忆中的他,只有模糊的轮廓了。
      人的记忆大抵都是这样,新的不断地挤进来,旧的逐渐被淡忘,直至消失,了无痕迹。但又好似深埋着,在某个节点,被突然唤醒。

      *

      叶沉生日那天,刘珂特地请了假陪他。
      这么多年,除了父亲有次生病,她还从未因私事请过假。
      假批得很快,她没提前告知他。
      他是在一家咖啡馆打杂,活轻松,因此,他能趁着晚上没客人,装作送外卖的,去医院给她送咖啡。他记得她要值夜班。
      岂料,竟扑空了。
      护士说她一天没来,大概是请假了。
      叶沉没再细问,直接打电话给她。等待时,听见那应话的护士与旁人窃语,他隐约听到“刘珂”“男朋友”几个词。
      电话通了。她解释说身体不舒服。
      她声音压得低,好似真染了病。也许只是那一点不对劲,在他耳里,就无限放大。
      他一下着了急,忙跑去她家找她。

      刘珂家就在咖啡馆背后,跑两步就到。
      小区是上世纪建的,当初的模样已无法得知,时过境迁,房子变得黑乌乌的,与远处的高楼相比,像一个个丑陋不堪的蘑菇。菇伞下藏污纳垢,不见天日。
      对于叶沉这种高个的男生,她的屋子难免显得逼仄不堪。他一时兴起,想亲她,总会碰倒东西。
      十八九岁的男生,易激动,易热血澎湃,自控力差,经验又少,太难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在她面前,他的欲望坦坦荡荡,根本无处可藏,也无须藏。
      路上的人看着一个男生,飞快在巷中穿过,人都没来得及看清,已不见踪影。

      他跑到她家门前,气喘吁吁。
      从挂掉电话,到此时此刻,他站在她家门前,不到两分钟。跑得肺都隐隐作痛。太久没运动,篮球都不知荒废了多久。
      屋里悄无声息的。按理,她听到他咚咚咚的脚步声,早来迎门了。她说过,她不会弄错他的脚步声,不管他步伐是轻,还是重。
      他没急着敲门。那一瞬,他突然记起,今天是他生日。
      相处时间不长,默契却似从上辈子传下来的,他几乎霎时猜到她的意图。
      她的招数太过简陋,刻意露出破绽似的。

      屋里一定有什么惊喜在等待着他。
      他呼吸平复下来,靠着墙,思索着,这三年来的一桩一件。
      他需要捋顺这长长的感情线,才有足够的信心与决心,去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不单单是今天,还有未来。

      刚上高中,父母就不断的劝诫他,不要早恋,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再找中意的,不迟。那时,他确确实实不愿,也不甘被早恋耽误功课。他亲眼目睹过,爱情如何攥住一个人,叫人上不了,下不去。
      他想不通,多理智多现实的人,为何也为爱情神魂倾倒?
      后来有天晚自习,秋风一阵阵地吹响树叶,日光灯下,白纸黑字的练习册,分外扎眼。教室里的一个个脑袋,都是垂下去的,像一个静默无声的行刑现场。
      叶沉扭了下脖子,脑子偶然飘出一个人的样子,他忽然了悟。
      不是为爱情,是为她。
      对于他,她就是他初恋、早恋、暗恋的全部诠释。
      他不像小女生,会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秘而不宣的小秘密,会与好朋友窃窃交谈自己喜欢的人。所以,他把她藏在心里,让别人窥不到她一根头发。

      整整三年,样貌尚算一般的男生,都谈了两三任了,独独叶沉,身边始终只有兄弟。
      高考前夕的体检,恰是在中心医院做的。全年级都去,一千多人。医院会不会人手不够,临时从其他部抽人上来?
      他心中有什么在躁动不安,好像将要呼之欲出。他想,终于有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可现实,总与理想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老天给了他机会,机会却从他手边滑走。不知她是不在医院,还是忙,总之,他没能见她那一眼。
      离高考只有两个多月。
      他拼命地把遗憾挤出脑中,专心专意备考。反正还有大把的所谓的“机会”。
      不必贪那一次。

      刚考完,他就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她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一点点暗下,期望一点点磨蚀,担心交杂着失望一点点涌上。他有种感觉,这次见不到她,很可能就要彻底错过。
      他站在路边,用脚尖,抵住路面,写她的名字。一笔一划,都是思,都是念。
      他觉得自己入了魔。
      他站累了,就在马路牙子上蹲下。
      那么晚,那么偏僻的小路上,已经有许长一段时间,没经过人了。
      车子的鸣笛,远远的传来,也十分清晰。
      遭多重英语听力锻炼的耳朵,听见脚步声。慢,又轻。她在医院走廊就是这样的步伐。怕吵到病人。
      他侧过脸,在她没看见他时,笑了下。
      他说:“你下班好晚。”
      有点抱怨,有点嗔怪,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

      屋内的刘珂万感奇怪,他明明到了,为什么不敲门?她坚信自己不会听错,却不敢开门探看。
      她刚走到门口,手握上防盗门把手,门就响起来了。
      三轻一重,独属于他的节奏。
      她按下把手,推门——
      叶沉一步跨入,单手搂着她,空出来的那只,反手拉上门,合上。锁落下。
      刘珂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吻。先是有点狠的,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感觉。后来,他又放缓力道,像小孩子含着糖,慢慢地尝,慢慢地吮着甜味。她抓住他的衣袖,脖颈仰着,踮着脚迁就他的高度。
      这段感情里,亦是如此。她愿意迁就他,不论对错。
      她是温柔的希特勒,以如此缠绵的方式,绞杀他的意志力。
      逃不过了。他就是五指山下的猕猴,没唐僧来解救他,他注定要臣服。
      臣服于她,他甘愿。

      叶沉眼眶微微绯红,双臂使力,一把抱起她。他下,她上。
      他们在门口亲了很久,刘珂受重力往下滑一点,他就往上托一点。亲到嘴麻了,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叶沉维持抱着她的姿势,往屋里走。没两步,就差点撞翻电视机柜旁的花瓶。刘珂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放她下来。脚落地,她伸长手,拿来个生日帽,给他戴上,轻声说:“生日快乐。”

      不出所料,她必是精心准备过的。
      灯熄了,一桌子的丰盛菜肴,点了几枚手工蜡烛,中央是一束花。看样子,是她自己插的。
      叶沉问:“准备了多久?”
      刘珂说:“一下午。”她小女生地摸摸花瓣,“喜欢吗?”
      叶沉点头,“喜欢。”怕没说服性,她嫌他敷衍,又强调,“特别。”
      无论效果如何,他爱的,是她这份心,任何物质也抵不了。

      她打开一瓶红酒,倒上两杯,“酒是张莱给我的,她让我祝你生日快乐。”
      张莱他见过几次,她从小到大的好姐妹,比亲的还亲。
      他看着蛋糕上插的“18”,想说,他去年就成年了,不然他也不敢对她那么肆意妄为。他不在当地读书,小学三年级才迁回来,又读了一年三年级,所以他比同班同学都要大一岁。学校给他们举办成年礼时,他已没有初成年时的激动。
      十八岁是成年,二十八岁也可以是成年。他并不在意这些。
      最终,他没有说。
      她开心就好,何必扫兴?往后再说,也不迟。

      刘珂让他许愿。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只剩站在身旁的她。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像胶卷,留在记忆储存处。
      他想,就一辈子在一起吧,只有死别,再无生离。每年的愿望,就是祝父母身体健康,这次他想为自己许一次。
      叶沉睁开眼,两人一起吹灭蜡烛。

      烛泪一点一滴地滑落,烛光摇曳着。
      叶沉酒量不好,可以说特别差。喝了两杯红酒,就显醉了,看眼前的刘珂,都像是晃着的。
      刘珂看他吃不下了,就把蛋糕收进冰箱,收拾桌子。
      他扶着桌沿站起,喊她一声。她应了。他又喊。她再应。他一声声地叫,乐此不疲;她一声声地应,不厌其烦。
      酒壮胆,他走去厨房,横抱起刘珂,走进卧室。
      刘珂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想,左右他也成年了。随他去吧。再说,情至深处,不是理所当然吗。
      张莱的老公,常与朋友喝酒,酩酊大醉地回家,张莱没少和她抱怨,说一身酒气,难闻死了。她却觉得,叶沉身上仍是香的。咖啡香,沐浴乳香,分不清那种味道更浓些。

      卧室灯没开,叶沉全凭客厅的灯光,在半暗不亮的环境下操作。
      他对女人衣服的构造一点都不熟悉,几次弄慌了自己手脚,半天没解开。刘珂干脆推开他,自己解掉衣服。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二十多年,没遭过任何人染指的,留到今天,只为他盛放的身体。
      好美,好美。
      他像掬起一捧水般,怀着感恩的心情,珍惜地,怜爱地对待它。
      那一寸一寸如丝皮肤,都是天赐予他的。
      她一句一句婉转的吟,落入他耳里,像出谷莺啼。
      整个过程中,她问他什么,说什么,他尽数没听见。满满的,都是她的吟,她的啼。

      以前,刘珂在想,他们在这么不隔音的房里做,不怕邻居听见动静吗?她终于无师自通了。
      做这种事,是没余力管旁事的。
      他们沉浸在天堂,在地狱。
      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入轮回道,这些过程都省了,只有一次次的死生往复。

      那是轮回后吗?
      那是叶沉吗?他……
      刘珂清楚地看到,他缺了一只腿。不是弯折,或者其他手法,就是真真实实地缺了一条。
      她眼前一花,世界像翻了个。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没叫出声。
      他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手白得可怕。她一看,就明白,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待在医院这种半封闭的地方的。
      同学投去的目光,不是她所想象的,仰慕或崇拜,而是害怕、怜悯、嫌弃。
      那种眼神,怎么能是叶沉这样的人承受的呢?

      眼一眨,又换了个场景。
      这里的叶沉,四肢健全,在随着队伍慢慢地挪动着——是在她们医院体检。她那天是值夜班,白天不在,晚上才听同事提起。她不知道,她也为那次错过遗憾了好久好久。
      他东张西望着,眼神四处飘忽,似在寻什么人。一直到走,他也未找到那个人。
      看得出来,他很失落。
      偌大一家医院,有什么人是他认识的吗?
      除了刘珂,还能是谁?

      这两个叶沉,到底谁是真的?
      刘珂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想弄明白。想着想着,忽然惊醒。
      梦醒在天色要亮不亮的时分。这是天光的征兆。
      偎在身边的人,呼吸沉沉,睡得很熟。贴着她腿的皮肤滚烫,汗已经干了,唯剩黏黏的触觉。若细细体会,还能感觉到他的脉搏。鲜活的,真实的。
      梦境妄图麻痹她,但天亮了,梦终究要破。
      除了他,谁都不是真正的叶沉。
      这样一个人,让她产生生命的悸动感。
      其实,哪个人会没有遗憾呢?只是会因为每一个人的出现,掩盖以前的遗憾,展现出来的,都是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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