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和光》宜瑾

5、第四束光 第三场一次

　　微雨初霁，空气中留有几缕不易察觉的花草清香。吵闹的开机仪式过后，乌泱泱的媒体众人被清场离开，这块场地只剩下忙碌的《大隋暮歌》剧组人员。
　　《大隋暮歌》这部电影围绕着历史人物“隋炀帝”展开，第一场拍的是还是晋王时期的隋炀帝作为统帅兴兵平南朝的陈的场景。

　　乔依扮演的陈婤是陈朝皇帝陈叔宝的小女儿，在陈灭亡后跟随陆承瑀扮演的隋炀帝，后成为炀帝的陈贵人。今天乔依的拍戏任务就是在一会儿隋兵攻破陈朝皇宫时出场，并与陆承瑀的剧中角色隋炀帝完成初见。
　　她在化妆间换完衣服、化好装之后来到片场。

　　现在剧组正拍着作为晋王的隋炀帝在陈的宫殿门口斩杀敌军的场景，乔依走到监控器前，见顾导全神贯注的对着屏幕，便就近找了个空座坐下。顾导的助理小翟倒了杯水递给乔依，乔依接过来后小声道了句谢。

　　小翟在乔依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先等等，这个镜头拍完，就要你出场了。”
　　“明白。”乔依也配合着小翟把声音压到最低。

　　乔依的眼睛转向顾导身前的监控器，监视器前，陆承瑀身披一件明黄色战甲，剑指陈兵，披风随风肆意飞舞。很快陈兵所剩无几，且战且败。
　　那抹明黄色如此夺目。

　　“咔！”顾导对着对讲机一声令下，刚刚肃杀的场面一下就消失了。工作人员立刻进入“战场”，给演员们补妆递水。
　　陆承瑀走到顾导身旁，俯身，认真地盯着监控器，查看回放。看到结束和顾导交换意见后，才起身。

　　“下一场准备，乔乔来了吗？”顾导又重复看了两遍回放之后喊道。
　　“我在这儿！”
　　乔依身着古装服饰、梳着古装发型。她上半部分的头发被分成两撮，梳成垂挂髻，下半部分头发散落在腰间，头上仅有几个或竹青或葱倩的绢花点缀，显示出陈婤年岁较小；上穿秋色广袖对襟罗衫，下着乳白与青翠相间的条纹间色裙，再加上本身这张精致又难掩大气的脸和练舞十三载独有的气质，一步一动，远远望去，若仙子下凡。

　　乔依平时不怎么打扮自己，试镜那会儿见过乔依的大概都有一个“小姑娘底子好”、“小姑娘可能会适合古装造型”之类的评价，但是没有人预料到她化上妆、扮上造型之后效果会这么好，片场很多刚才忙碌着没注意到乔依的工作人员在这一刻显然被惊艳到了。

　　顾导这种见惯了美人的人比其他人更快的回神了，把乔依叫到了身边，让她跟陆承瑀一起听接下来这场戏的安排。
　　乔依果然没辜负她的“零经验”，在顾导讲完整场戏后，还只是半懂半不懂的状态。
　　顾导也没有迁就她，场景准备好后，拍摄就开始了。

　　“第三场一次一镜，Action！”
　　镜头前，统帅晋王的战甲早已染上血色，入眼的也遍布红色与横尸，战败的陈兵和陈宫的侍从们都趁着混乱往远处逃窜。而此刻，唯有一人逆行而来。

　　她腰间宫绦上系着一对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响；白与嫩绿相间的间色裙和四周的血流成河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抹绿意震撼了从宫闱中长大、自小学得心狠手辣的晋王，这种纯粹令晋王忍不住想护她周全。

　　她是陈婤，陈朝皇帝陈叔宝的一个女儿，一个从未受过宠爱的女儿。她从宫殿里醒来时被告知陈国已被隋兵攻破，听说她的父皇已经被活捉了，连父母亲的爱都没有感受过的她，如今家都没了。
　　她小时候听那些老宫女们讲过，一个朝代覆灭后，都会被新的占领者烧毁宫殿，杀尽前统治者的血脉。所以自己不能在宫殿里待着了，万一，万一隋军要烧她的宫殿呢，她不想被烧死。

　　陈婤向外走啊走，结果撞见了正在厮杀的场景，她怕极了。不，不能怕，她是陈朝的公主，隋军的长官如果知道的话，是不会放过她的，她得离开这儿，她得逃走。
　　镜头缓缓推近，陈婤遇到了隋的晋王。

　　乔依将陈婤此刻彷徨无措、故作镇静但又惊慌的矛盾神态发挥的恰到其分，作为第一次拍戏的新人，乔依让当场的众人都感到惊喜，这大概就是在表演方面有天赋的人吧，天生该吃表演这碗饭。

　　扮演晋王的陆承瑀将自己的斗篷解下，反手系到了扮演陈婤的乔依身上，斗篷护住了陈婤的衣服，阻挡了外面洒过来的鲜血。晋王又将手遮挡住陈婤干净的眼眸，遮挡住外界的肮脏，极其认真，仿佛立下重誓地说：“不怕，我在。”
　　这场戏到此，结束。

　　乔依缓了一会儿，她没有拍过戏，第一次拍就遇到了顾有礼这样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导演，她远没有自己表现的这么轻松，内心是特别紧张的。为了准备第一场的戏份，昨天晚上她又推翻了自己之前写的剧本解读，重新写了一遍。写到了凌晨两点半，又给了自己半个小时的心理建设，这才睡着的。

　　刚才拍第一场的时候，乔依完全把自己带进这个角色里面去了。由于没有任何经验，乔依显然没有陆承瑀出戏得快。陆承瑀在拍完之后立刻从“晋王”的状态切回自己的状态，前脚还深情脉脉地看着你、保护你，后脚抬腿就往休息区走，“无情”的连看都不看自己的对手演员一眼。

　　助理小灰狗腿的凑过来，边给陆承瑀倒水，边说：“瑀哥，这新演员挺厉害呀，她是第一次演戏吗，我看她这一遍差不多就过了。”
　　陆承瑀接过水，抿了一口，看着顾导盯着监控器的背影，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这场过，等会儿补录几个近景。”顾导反复看了好几遍刚才的表演，松了口。
　　这一句话犹如一石入水，惊起千层浪。

　　乔依不了解顾导的工作风格，仅仅因为他肯定了刚才自己的表现而开心。
　　在场的其他人要么是一直跟随顾导的团队成员，要么是对顾导“严以待人”这个风格有所耳闻的。乔依一个零经验的小姑娘这么有天赋？演戏能一遍过？这在其他剧组都少见，更何况是顾导呢，多少娱乐圈“小花”、“小草”在顾导手底下被骂的猪狗不如。听说上一部电影《明媚》的女主角本来定的是一个号称实力派的演员，刚开机第一场就被骂的直接离组了。后来是方芫救的场，才有了现在大家看到的样子。

　　难道顾导转性子了？担心再来一场女主角离组的戏码？
　　然而，接下来的事实证明大家想多了。

　　场务们颇费时间的还原着刚才的场景，陆承瑀和乔依坐在演员休息区也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刚才那一场镜头的补录。

　　两个人座位离得不是特别远，但也不是特别近，属于正常不熟的距离。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独有的磁场，那陆承瑀则是周身不自然的散发着“冷空气”，且无时无刻无孔不入。但是这位“可移动制冷机”自身却并没有任何察觉，此刻正安静的半躺在斜椅上刷着手机。丝毫没有想要搭理新同事的欲望。

　　乔依面对不熟的人总是有着几分不自在，陆承瑀当然也符合她的这种规律。现在剧组中她最熟的就是天天跟她交流剧本内容的顾导和顾导身边各种打杂的助理小翟，但他们作为剧组的“大脑”级人物现在不可能来陪她闲聊。所以此刻的她只能选择闭嘴，无精打采地观察着场务们搬运道具。

　　休息区目前就这俩人，俩人各干各的，互不相干。远远望去，像极了被父母硬逼着相亲的两个人，而这两个当事人显然对此不配合，并表示生无可恋。

　　乔依放空自我没几分钟，就感受到了手机一直在震动。打开微信，吓了一跳：
　　一堆躺在列表里、千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微信好友们“诈尸”了，可能是都在网上看到了早晨的开机仪式。微信的消息中，一成是恭喜乔依接了这么一部好班底的电影制作，以后除了每周必须一打卡的《每周一新》节目的主持之外就不用在家抠脚了；一成在虚情假意的叙旧，并表达了希望以后“苟富贵，勿相忘”的中心思想；剩下的八成都在敷衍的恭喜之后，或直接或间接的打听陆承瑀。

　　主演们围读剧本差不多小一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乔依和陆承瑀也朝夕相处了快一个月。在最开始的几天，乔依也特别注意过陆承瑀，毕竟陆老师火到了一定地步，再加上一张被夸张的评为“统一所有女性审美”、娱乐圈公认的最高颜值的脸，想不注意都难。不过，乔依并没有看出花来，这张脸的确是人的脸，不是妖怪的脸。从此，就放弃了对陆承瑀的研究。
　　有一点倒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无论在哪里都是话题的中心。

　　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依只能半真半假的回复着这些妄图进一步了解这位话题中心人物内在的无知女性们，并且内心一万只草泥马奔腾：各位大姐大妈大妹子们，我跟陆承瑀真不熟，你们问我我问谁。

　　回复完这些容易打发的信息之后，乔依打开了“小一全家后援会”群——
　　【乔老大】：小一，大伯怎么不知道你接了这个剧本啊，你是不是嫌大伯老了不中用了，现在连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大伯说了。
　　【乔老二】：赶紧把剧本给我们看看，咱们帮你审审，要是不行咱们就不接这部剧了，违约金爸爸出。

　　微信那头打字的乔怀忱本来打的字是“小一，你别吓唬爸爸了，爸爸现在经不起吓了”，想了想，小一现在为了这件事已经够自责的了，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说重话了，省的她又要多想。赶紧把刚才的字都删掉，改成支持的语气。
　　乔怀忱有些心疼宝贝闺女：唉，错不在你，别钻牛角尖了。

　　【乔老大】：就是，你接这部剧多少钱，大伯全都补给你。
　　大伯，你这无处安放的暴发户气质啊！
　　乔依扶额长叹。

　　这边的场地搭建终于完成，顾导派小翟过来通知两人过去补拍镜头。
　　乔依高高兴兴的过来，本来以为是很简单的任务，拍的过程中就傻了——
　　这次不是两个人面对面对戏了，上来就直接跟乔依说这个镜头需要害怕、那个镜头需要带点勇敢。摄影机直接怼到乔依的脸上，让她一点代入感都没了。

　　重拍了好几遍，她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面部都变僵了。
　　接连NG了七八遍都不见乔依多一点儿领悟，顾导就喊停了。先把这块略过去，回头再补吧。

　　既然不拍这场了，乔依今天就没戏份了。找了一个没人也没灯光、不妨碍剧组拍戏的地方，她自己安静了一会儿。
　　在剧组拍戏没有时间概念，现在才发现已近傍晚了。远处的天边染上了几抹嫣红，竟然是以前没有仔细看过的美景。近处有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搬运着道具，吵闹喧哗的声音也随着这些道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另一边，陆承瑀刚拍完今天的戏份，就遇到了去而复返的方芫。
　　两个人随便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聊天。
　　方芫卸去了在人前的伪装，满面愁容，低着头，叹了口气。

　　“还没办完？”两个人多年好友，陆承瑀听着这声叹息，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方芫苦笑：“都是我当初眼瞎。”
　　他们现在说的正是方芫这段时间劳心伤神的离婚案。

　　想当年方芫正当红的时候义无反顾的隐退嫁给了一个藉藉无名的演员顾云平，并把自己多年的资源尽数给了他，没想到却养了一个白眼狼。顾云平在自己火了之后，渐渐不再掩盖自己肮脏的嘴脸了，显露出自己自大又贪婪本性。方芫慢慢发现自己嫁的压根不是一个温雅君子，两人开始矛盾不断。
　　直到半年前，方芫查到顾云平居然早就在外面养了一个小三，两个人这几年的矛盾骤然升级。那段时间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她实在是厌倦了这种日子，但是一直念着当初的一点儿小美好，隐忍着。
　　前段时间，顾云平居然动手家暴，直接触碰到了方芫的底线，这婚必须离了。方芫当年太相信这个渣男了，连婚前财产协议也没有签，导致几个月过去了，财产还没划分清楚。

　　此刻，方芫在陆承瑀面前叉着腰，眼神凶狠的喊着：“那个畜生居然还想把我的钱都吞了，做梦去吧！”
　　陆承瑀迅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任何人和任何摄像头之类的，又谨慎的降低了一个音量劝方芫：“再大点儿声音，让外头那些狗仔都听到，顺便上个头条吧。”
　　方芫听出陆承瑀的这句话是提醒她刚才声音太大了，万一引过来什么人，那她掩盖了这么长时间的丑闻就公布于天下了，回头随便一个人就议论这件事，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我知道了。”她跟着陆承瑀也降低音量，“别提这件事了，说点开心的。我回来是想找小一说再见的，我得先回北京把这场官司打完，这段时间估计就顾不上她了。找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去哪儿了，我马上上飞机，就不找她了。”
　　“你这是要甩手给我？”陆承瑀猜到下文了。

　　方芫假意生气：“怎么就叫‘甩手’？别说的这么难听成吗？小一是我妹妹，凭咱俩这关系，那就也是你妹妹，你照顾一下不应该吗？”
　　“应该。”
　　“讲真啊，帮我照顾着点儿。小一这孩子心思单纯，别被别人骗了也不知道。”助理过来催方芫要误机了，她赶紧正经的扔给陆承瑀这句话才走。

　　陆承瑀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打算卸妆换衣服，回酒店。
　　半途中，看到漆黑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戏服的小姑娘席地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仰望着星空，星空的色彩也倒映在她的双眸中。

　　不知不觉，乔依已经在这里静坐了一两个小时了。看着晚霞一丝一丝地被星空吞噬，她的失落也一点一点被凝聚，汇成一句句自我否定：我的决定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不该接这部戏？现在是不是在浪费大家时间？
　　忽然，身边坐下一个人，侧头一看，是陆承瑀。

　　“不是。”陆承瑀学着乔依刚才的样子，看向星空。
　　乔依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陆承瑀，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月明星稀，皎月高悬，也没什么值得看的。陆承瑀收回目光，转而看回乔依，看着他的脸清晰的占满她透亮的眼眸。薄唇轻启：“我是说，你需要把脑子里那些所有的否定都否定掉。”
　　乔依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跑过来关心自己这个十八线小透明，就直接问了出来：“陆老师，为什么……忽然……”
　　陆承瑀直接截过她的话：“你芫姐姐刚才飞回北京了，飞之前特意找我，让我看着你点儿。”

　　原来是芫姐姐，乔依双手捋着腰间的宫穗，低头嘟囔：“我都多大了，他们还操心我。”
　　“都这样了还不操心？”陆承瑀讽刺的笑了一声，“怎么？这就沮丧了？你一个新人还想不出丑吗？”
　　乔依捋宫穗的手一顿，抬头反驳：“我知道，但是……”
　　“但是有点接受不了？”陆承瑀补充道。
　　乔依点了点头。

　　陆承瑀接着说：“你刚才第一遍的时候，如果在别的剧组，就马马虎虎过了，但是在顾导的剧组不可能。顾导出了名的精益求精，所以你要想好受一点，转个剧组就行，那帮导演肯定不会让你这么沮丧。”

　　乔依被这个漫不经心又讽刺十足的语气顶的自己的小脾气也有点上头了，直接呛声：“我不转。我是自己试镜、凭本事得来的机会，才不要拱手相让。”
　　“那就别自怨自艾了，收拾收拾，回头重拍吧。”陆承瑀被她小学鸡式的幼稚语气逗笑了。
　　“哦。”乔依忽然反应过来了，陆承瑀是提点自己，可是自己这两句话的语气反倒有点不识抬举、无理取闹了。

　　趁他站起身要走的这几秒钟，乔依小声道了一声“谢谢”。
　　陆承瑀听到后，没有给她任何的反映，就继续起身走了。

　　乔依没有看到的是，陆承瑀的嘴角无奈地微扬——
　　还是个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