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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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到书房的时候，溯滢是一脸未睡醒的模样。惺忪睡眼茫然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威严男人。
周围的下人被令退下。
于是溯滢毫不客气，在一边坐下，想继续打盹。
“唉……”泠耀龙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像样点！
“我说那边那位老头，有话快说有什么快放！人家很困诶。”
“溯滢，你也不小了，该规矩的时候就要规矩点。”
“是啊……我不小了……敢问泠王爷您知道我几岁了？”
“……”
“你也不至于笨成这样吧！抛弃我娘亲是你十八年前干的事，她第二年生了我，然后忍辱负重、背井离乡，终于在十年前，过劳致死……”
闻言，那挺拔的身躯瘫软下来，卸了威严，只剩满颜的苍老。浑重的声音，有些颤抖：“溯滢，你恨我么。”
冷冽的气息未散，溯滢深深望了他一眼，这个三年走进他生命的父亲。如果，哪怕只有一点点，或者只有一瞬间，你能愧疚自身的懦弱而非形势所迫，让那个女子只占居你心里一半的位置。这些微小的事情，都是能让她幸福一辈子的感激。
“对你来说……”溯滢悠悠开口，“被功名利禄吞没，是比被家人围绕更幸福的事么……”
“至少，那些，不会背叛……”
“可是那些，不会为你这老头哭泣！”
头顶的阳光明媚得有些灼人，它烧融了浮萍，孤独而强势地占领着天空。那样明亮，却无法叫人抬头张望。在它的照耀下，万物仿佛沾了光一般，暴露无疑。不用躲在晦暗角落，只是身后越发深刻的阴影，成为常态，一直随行。
走出书房，溯滢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右手挡在眼前，以防被光线灼伤。如此明媚的中心，却是只能永远灿耀在只手之后……
我现在，在北方了……
溯滢只是个淡漠的人，即使他仍能忆起十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看着自己眼前娘亲的尸体，逐渐冷却至僵硬。甚至没有钱财买张草席，徒手用树枝和石头挖出一个大坑，用幼小的身躯一点一点把那具成年尸体推进去。然后一把一把撒土。
娘亲的身体开始不见，接着是容颜。
土堆非常高，直到高过他的身体，像座山丘。
整整一天一夜，他站立、凝望、挖掘、埋葬。他没有流泪，抑或泪水早已隐没于这瓢泼大雨之中。
身体冰冷而麻木。
他孑然一身，等到阳光再次溢满世间，他转身跑到湖边洗澡，湖水在太阳直射之下甚至令人感到温暖。
从此岸游到彼岸，数次轮回。顺便抓了条水蛇生火煮饭。吃一半，留一半在那座野冢前。再觅食。
他跟着娘亲，时常寻不到住宿。从有记忆开始，就不断流离失所。女人教他识字，教他清洁身体，生火打食。却并不与他对言，总是沉默，不亲密。
但是有一段对话，一直持续。相同的问题，相同的回答，像是他们母子之间一场难得的游戏，并且乐此不疲。
“我们要去哪里？”溯滢问。
“北方。我们去北方。”
“多久才能到达？”
“会到的。不用很久。”
娘亲如此这般呢喃的时候，仿佛一团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激烈燃烧，却发不出光亮，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她穷其一生，一路向北，终是没能抵达。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溯滢拎着山鸡回来。看到野冢前一片狼藉，残留的食物渣横尸遍野。他叹了口气，用一边带叶的树枝清扫起来，依然生火煮食。
于是他开始留下两人份的食物。但放置野冢前的那一份总也会被啃噬干净。
之后的第三天，食物收获甚少。他只打回一只野鸽，留了一只鸽腿在野冢前，再无其他。
终于有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喂！小孩！一只鸽腿怎么够填肚子啊？”
闻声望去，高大的柳杉枝藤间倒挂着的是个满头白发，又满脸白胡的老者。他一跃而下，箭步冲向溯滢，脸颊凑近，大吼：“都两天了还不知道我食量大啊！死小孩真是欠管教！”
尽管双眼几乎被雪白的长眉遮住，溯滢仍是注意到那宛若夏日夜晚的漆蓝左眼以及火焰般的赤红右眼，还有异于常人的五尺身高。
溯滢幽幽开口：“我留下食物在冢前，叫做尽孝道，这两天多留一份食物给你，叫做仁至义尽。谁知道是个不讲理的阴阳眼老头，现在我了解了，那叫失策！”
“你！好你个死小孩！年纪不大嘴倒是伶俐！尽孝道？土里是你什么人？”
“是我娘亲。”
“喂！没娘的小孩！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跟你走？跟一个和死人抢饭吃的人走？你走去哪里啊阴阳眼？！”
“你……你你你！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到北方，去是不去？”
溯滢点头。抓起身边的鸽腿，递给老者。跟着他离开。没有回头。
山虚水深，万籁萧萧。
那老者可以算是溯滢的第一位师父。那亦是他获得的一场救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