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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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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四岁时,弘瞻遇见一个女孩。
那女孩活泼好动,马术精湛。初见时,有群痞子围着她。
弘瞻觉得,不出手,那女孩也能应付,但他还是推着轮椅出来了。那些人说他瘸子,弘曕便踩他们。等到他们落荒而逃,弘曕就看见,女孩惊魂未定的眼。
“我叫弘曕。”不知为何,弘曕这样说,“进来喝点茶吧。”
女孩常来找他。
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初惊,是江湖帮派红花会帮主陈秉鉴的女儿。许是家庭原因,陈初惊也一身江湖气息,她能说会道,同时又习得一身好武。与她相比,弘曕更像个女孩儿。腿脚不便,所以只能坐在轮椅上。唯一的爱好,是做做木工。
可弘曕没想到,陈初惊竟然也对木工很感兴趣。她说自己最爱看他做手工。弘曕知道她没有撒谎,因为回家后,她好像还去学了工学课。小他两岁的女孩儿,力气却跟他差不多,几个月后,她就能跟弘曕一样,挥舞着小锤子,一声一声敲击着木面了。
“弘曕,你怎么这么厉害。”陈初惊常常托着脸看他,然后这么说。
弘曕静默,而后摇头,“并没有。”
“厉害的呀。你看,你会做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陈初惊眨眨眼:“教我可以吗?”
他点过头,陈初惊就真的找他学起来。有一次,她拿着麻绳和木块,急匆匆地跑进府里:“弘曕,快看看这些能做什么?”
弘曕想了想:“小船?”
“船?嗯,不错。”陈初惊看起来很满意。她将木块摆在桌面上,“说到船,就会想到大海呢。我还一次都没去过。去看大海是我的愿望。不过,真要去的话,应该要坐很大很大的船吧,感觉好难。”
“……”弘曕看着她。而后,轻轻拿起锉刀:“小姐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那块木头被弘曕粗粗削形,而后被陈初惊雕刻,打磨,真的变成了一艘小木船。完成后,陈初惊带来给他看过,还让他帮忙修改。最后,陈初惊将船翻过来,露出平滑的船底。
“弘曕,我见他们大人做东西,都是要留下印记的。”陈初惊打量着手上的小船:“你说,我刻个什么好呢?”
“刻小姐的名字吧。”弘曕说,“初惊,听起来蛮不错的。”
“有道理。”她抄起锉刀就动手。一下午过去,终于完成。
“给。”吹走上面的木屑,陈初惊递给他,“看看。”
弘曕听话地接过,望向船底的小刻字,而后微微发愣:“这是……”
“‘初惊弘曕’呀。”陈初惊笑嘻嘻地,眼睛眯成一条线,“咱们俩的名字。怎么,不识字啦?”
那是弘曕头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之后,他开始发觉,自己在期待陈初惊的到来。
陈初惊跟他说过自己名字的出处。
很简单,她在惊蛰那天出生。夜晚,下着大雨,天边几声闷雷,陪伴完了她母亲生产的全程。
她出来后,母女平安,父亲非常高兴。那时雷还没褪去,她的哭声与雷声交织在一起。于是陈秉鉴说,这女孩儿,就叫初惊,取第一道惊雷之意。
弘曕觉得她的名字很美。
相应的,她也问过弘曕的名字。
弘曕说不出。他的名字没有什么特别,按着字辈,随便取的。他的母亲是汉人,恩宠寥寥,父亲又那样忙。并不会有人为他的取名绞尽脑汁,有的,只是嫌他这个名字碍眼的人。
之后有两个月,陈初惊没有来府。弘曕差点跟她写信,想了想,又忍住。
她生活那么多彩,偶尔抽不出身,也是正常的。
只是,没有她的这两个月并不平静。
先是莫名死了两个下人。弘曕问管家,管家只知谢罪,别的什么也说不出。
再之后,弘曕听到些风声。
宫里的哥哥们,明争暗斗。有人在筹备着些什么,正要铲除异己。
只略略想,弘曕便明白了。一声不吭,他开始研制武器。
这些个近乎废人的年头,让弘曕所有的钻研劲都集中在手上。只要他想,几乎没有什么做不出的。弘曕无意皇位,也不关心哪个哥哥要造反。他想的,只是安稳。
轮椅的改造很快就做好了。弘曕一遍遍地调试,在树林里试效果。
子弹射入树干时,留下很深的痕迹。弘曕去看弹口,很满意,不过仍不确定,对人能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可能真的用人试验。正好府上要做荤菜,经过思考,弘曕让厨子不必再采购肉品。
他四处找寻,搜来些猴子、野兔。试验过武器的威力,就把躯体拿回去当做材料,倒是经济又实惠。
只是这样弄了一阵子,弘曕忽然有些迷恋子弹穿过动物□□的声音。砰砰地,像是穿过厚实的棉花,闷在里面,又骤然出去。这过程竟然有些解脱。
弘曕抓的小动物逐渐开始变多。
最多的一次,瑟瑟发抖的小生物挤满了整个山洞。弘曕面无表情地停在洞口,看那些子弹穿过动物们的身体,在墙体上撒上血花。
死伤一半,弘曕忽地醒悟,喉咙涌上干呕的感觉。血腥味在洞里弥漫,那味道灌入他的鼻腔,像是一根冰冷的钢丝,将他的大脑搅得混乱又发凉。
弘曕关上轮椅的机关。至此,已经完全可以对付刺客了。剩余的动物,弘曕不想再伤害。
他听到木头断裂的脆响。
“谁?”弘曕下意识地高声喊出。果不其然,那边一声不吭,气喘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弘曕滚着轮子往那边走,看清人影,只觉被一盆凉水淋透全身。
他是第一次见到陈初惊这样看他。迷惑、惊慌,还有陌生。
她甚至不敢怎么抬起眼,弘曕却觉得自己被贯穿。身体上像是有无数个血洞,凉飕飕地,又流血得生疼。
弘曕感到开口有些艰难。
他说:“竟然是小姐……我都干了什么……”
陈初惊嘴唇微抖,说不出话。
弘曕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不安。那不安是暴风雨前的浪潮,而他是浪潮中孤独漂泊的小船。马上就要被打翻的巨大恐惧,让弘曕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一句话:“小姐,你伸手。”
不明就里,陈初惊战战兢兢地伸手,眼里没有多少恐惧。
弘曕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抓住陈初惊的手,紧接着按下轮椅上的按钮。
“弘曕,你做什么……!”陈初惊吃了一惊,随即惊叫出声。
弘曕红着眼抬头。
“小姐,……我不能让你走。”
紧紧凝视着禁锢在她手腕上的手铐,弘曕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