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情话之殷殇》月如逝

19、尾声 若你死了，

　　我缓缓转过身，僵硬着身子跌坐在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

　　眼前的这个男子浑身是血的躺在夷光的怀里，他的身子微微有些透明。夷光只是一味的哭，嘴里含糊不清的叫着，“夫差……”

　　“施儿，寡人又见到你了！”夫差吃力的抬起手，抚上了夷光的脸颊，“让……让寡人好好看看你。”

　　“这些年，你都去哪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即便是怨恨，我也想站在你的面前，听你说。”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夷光，柔情似水。“我以为……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寡人愧对父王先祖，愧对国民……寡人……寡人在地狱受罚，也待施儿受罚……施儿那么孱弱的身子，怎么禁得起那样血淋淋的刑罚？”夫差深情的看着夷光，“寡人以为，待自己自由了，就可以和施儿在一起了！我们便可毫无负担的这一起了！”

　　夷光的泪不住的滴落在夫差的脸上，她垂眼低头，温柔的吻了夫差的额。“你说，你替我受刑？你说，你还想和我在一起？”

　　夫差点了点头，为夷光拭去脸上的泪痕，又爱怜的望她，为她打理凌乱的发。夷光一袭素白，夫差亦一袭素白，他们相依相拥，漆发相缠，十只相扣，任各自的鲜血染红彼此的衣裳，素雪红梅，血玉银辉，宛若一对璧人依偎缱绻于花海之间。

　　“若你死了，我便去陪你！”那样至死不渝的情话自夷光口中说出，却多了几分暖意。她温柔抬手，抚上夫差的额，顺势洗去夫差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半点迟疑。

　　最后的一丝缱绻淹没在夫差诧异惊惧的目光里。

　　“妲己，我死后你就带他去投胎吧！选一个好胎，过一回如意人生，千万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让他费尽心力的女子了，不值！也不要让他再出生在帝王家，最是无情帝王家，他身不由己的……已经够多的了。”夷光的目光始终盯在夫差身上，她想把他的模样印刻在自己的魂魄里，他是她唯一至死都不愿意忘记的人，她用她的内丹救了他……

　　或许先前的固执与偿还源于夫差对夷光的心灰意冷，夷光以为夫差终是放弃了她……

　　可当真相大白，彼此历经险阻再次见面之时，竟是绝别……

　　从今往后，这世上不再有施夷光这个人了，西施也只是永远存在于史册里的一个称谓罢了。

　　而夫差再也不会忆起这个人，他曾经尽心竭力去爱的人。

　　……

　　送完夫差，我和开阳在孟婆的茶摊上坐着品茶。

　　“我想，我和天权的这个梁子是结定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用他把天枢换出来！”我恶狠狠道。

　　“天权也只是恪守其职。”开阳只是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看到夫差的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那大概是夷光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了。”我有些伤感。

　　孟婆打理好自己的事情，又看了看锅中熬的红豆汤糊了没有，熄了火。佝偻着背，抱着一坛酒放到我的面前，“夷光姑娘早知道自己会有魂飞魄散的一天，因着遇见了姑娘，特意为姑娘酿了一坛槐花醉，让老生在她死后赠与姑娘。”又呵呵的笑道，“怕是那泪痣生生世世都化不开了！那样执着的情谊能够以这种方式继续存在，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我接过槐花酒，有些迷茫，有些失意。

　　“姑娘还记得老生之前对你说的话？”

　　“人生并非忧喜参半，忧往往比喜多的多，若是人生真能如我所愿的那样忧喜参半的话，这忘川就不会终日哀鸣，这忘川河水就不会殷红日盛了！”

　　“姑娘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呀！”孟婆欣慰的点点头，“夷光姑娘的因缘果报算是了了。姑娘你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盼姑娘，那时也能如今日一般……唉……”

　　“那时会怎么样？婆婆，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因缘果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怎么会呢？帝辛魂飞魄散的那天，我就什么因缘都不会有了……他带走了一切，我早已万缘俱寂了！除非……“婆婆，你是说，我……我还有机会见到帝辛？”

　　“天机不可泄露！”说着，孟婆便朝那锅红豆汤走去，她打开锅盖，一大锅热腾腾的红豆汤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泡，空气里满溢好闻的红豆甜香。孟婆拿起一柄长长的铁勺在锅里翻来覆去的搅了搅，盛了一点稠汤，吹去蒸腾的热气，砸吧着嘴品了品。看得我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唤，甚是嘴馋！要不是因为喝了它就会忘记所有前尘往事，以我现在的馋嘴程度来看，一定能喝下十几碗。越是得不到的，只能看着的，就越想要。

　　我闻着香甜，孟婆却眉头紧锁，沉声道，“太苦！太苦！还是珍惜眼前人吧！”

　　“孟婆仙儿那是怎么了？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夷光还是夫差？”开阳不解的挠了挠头。

　　“她老毛病又犯了！只要一喝孟婆汤，她就满口胡话，没几个人能听得懂！当年黑白无常去勾她的魂时，她也是这样边熬汤边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黑白无常也没听懂。后来带到阎王跟前，阎王倒是听懂了！”

　　“那估计得上神过来，才能听的懂！”

　　“我看差不多是这样！”

　　我和开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喝完了槐花酒，我有些微醺，身子飘飘然有些站不稳。“开阳，你先回去，我最后去看看范蠡便也会回去！”

　　“他现在在黄泉路的彼岸花海中。”开阳收起桌上的几枚占卜铜板道。

　　我乘着酒劲，并不再回答。晃晃悠悠就往黄泉路上去。果然黄泉路是非多！

　　……

　　彼岸花海中，范蠡一人坐在花海从中，神情木讷。肩上发上落满血色残瓣。

　　若是换做先前，我一定会对他的这副颓败模样深表同情。可如今，不会了。

　　背叛过爱情的人，不值得用爱去原谅。就像夷光说的那样，“我的爱很纯粹，也很简单，容不得半点瑕疵。爱上了，绝不轻言放弃。放弃的，便不再拿起。没有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兜兜绕绕。”

　　那时的夷光，是这世间最痴情的女子，捧着一颗热腾腾的赤诚之心去爱他。即便他和她隔着血海深仇，他涂了她整整一个村子，即便他背弃了她，伤了她的心……可是夷光依旧愿意卑微到尘埃里为他奉献所有。只因为她爱他。是他自始至终没有好好珍惜这颗真心……

　　于夷光而言，失去了的，错过了的，辜负了的，便不值得惋惜，也不值得谅解。自她决定放下的那一刻起，她便不会再回头。

　　那么我失去的，错过的，辜负的，还能不能赎回？

　　“你来了？她可曾留下什么话给我？是怨恨也好。她可曾提及我？”

　　“她给我看了她生前的记忆，她说她学习歌舞只是想让你看见，她想你带她逃，哪怕最后，你亲手把她献给吴王，她还是想着，如果吴国灭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只是，真到了吴国被灭的那一天，她才发觉，你已经不在重要了！夷光选择放手的东西，怕是永远也不会再拿起，何况你将她伤的那么重。”夷光的爱与恨就如黑夜与白天，那么的浓烈分明。只要沾染上夷光的爱恨，其余的都会黯然失色吧。

　　爱一个人，可以全心全意，容不得半点的遗憾错过。不爱一个人，也可以放的干净，绝不拖泥带水，摇摆不定。她做每一件事情，都喜欢那么干净清白。

　　所以她不像我，她这一生大概没什么事情让她追悔莫及过吧！

　　“那时我没有想这么多……我不知道……她原是这么重要。我用了一生失了她的人，又用了一世失了她的心。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再有！”范蠡笑的有些疯癫，“他吴王终究是得到了她！终究是感动了她！”

　　看着范蠡胸前的血窟窿，他没有心。夷光说过，我只是被景色迷了眼，他没有心，也没资格心疼。

　　范蠡依旧痴痴傻傻的坐在彼岸花海中。大概只有这里可以离夷光最近吧！在香味的作用下，一遍一遍的回忆生前，假装夷光从未离去，她一直对自己很好，无论自己怎样践踏她的深情，她还是无怨无悔的对自己很好，很好！

　　……